反派美强惨向导拒绝被攻略 第315节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了有人进来,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头部。那双浑浊的、几乎被一层白翳覆盖的眼睛,茫然地“望”向门口的方向。
  一个极其虚弱、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是……攸吗……?”
  第五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感觉声音堵在喉咙里。
  他用了点力气,才发出一个单音:“……嗯。”
  听到他的回应,病床上的人似乎精神振作了一点,又或许是某种执念支撑着她。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语速很慢,吐字也有些含糊:
  “好久……不见了……”
  第五攸:“嗯。”
  “你……长高了吗?可惜……我已经看不见了……”
  第五攸:“是……”
  “不过……看到律,就当……也看到你了,你们……长得像……”
  第五攸:“……嗯。”
  这些问题第五攸生硬而简短地回应着。
  他像一个被提问的机械木偶,除了被动回答,完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做什么,走神地想着:
  母亲的情绪也透着一种陌生和局促感……她的思维还算清明,状态似乎还可以……
  “听说,你现在……在替政府工作?他们……叫你什么……‘黑巫师’?”
  第五攸抿了抿唇:“……嗯。”
  “黑巫师……” 母亲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评判和某种隐约情绪的调子:
  “跟……魔鬼……类似的名字,真难听……”
  看样子,母亲在巨大的病痛和精神折磨下,开始寻求宗教的慰藉了……这并不罕见。
  他想起第五律,弟弟似乎并没有信教的样子。
  ——这只是一句普通的、带着病中之人偏执的评价。
  然而——
  “人人……都这么叫你,看来……还是有道理的……” 母亲的声音逐渐变得连贯起来,仿佛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正在缓慢释放:
  “你……就是这样,像是……来给我讨债的……”
  有前面那些虽然生硬,但依然“温情”的话语打底,第五攸听到这句话,并没有产生什么反应。
  他甚至有些认同地想:讨债吗?或许吧。
  在系统设定的命运里,彼此,谁又不是谁的债呢?
  他看着病床上那个枯槁的妇人,想起系统所说的“工具人”,想起这被设定好的冷酷命运。
  一瞬间,一股巨大的疲惫和虚无感涌上心头。
  那些曾经的怨怼,那些深夜辗转反侧时的无声诘问,那些期待落空后的冰冷失望……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轻,很遥远。
  他忽然,不想再追究了。
  一切都像是荒谬的戏剧,而他们只是被随意摆放的傀儡。
  于是,他带着一丝模仿宗教告解般的语调,轻轻说了一句:
  “希望……您可以获得安宁。”
  “安宁……安宁……” 母亲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忽然,她的情绪像是被这个词点燃,声调陡然拔高,变得激动起来,枯瘦的手指抓住被单:
  “你一直不来!我怎么安宁?!”
  第五攸被她突然的情绪变化弄得一愣,下意识地上前了一小步。
  然后又低下头,声音干涩:“……我来晚了。”
  “你当然晚了!” 母亲忽然哭喊起来,喑哑而模糊:
  “你是故意的!你想折磨我!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
  泪水从她浑浊的眼中涌出,划过蜡黄干瘪的脸颊,像是……带着积压多年的怨毒和某种癫狂的控诉。
  “神啊……!” 她嘶哑地向虚空中呼喊,仿佛那里有她臆想中的神明在倾听:
  “为何天使总是与恶魔一同降临?!为何受苦的总是无辜者?!”
  “我早该知道的!从他根本不是精神病的时候,我就该知道!!”
  她哭喊着,声音扭曲:
  “不是因为他!律不会病到这个地步!不是因为他!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第五攸抬起头,只觉得大脑“嗡”地一声……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本该是个好母亲……我努力了……我拼命努力了……” 母亲的眼泪混杂着表情因激动和怨恨而扭曲。
  她在自己构建的、充满宗教审判意味的叙事里,疯狂地为自己开脱,将所有的罪责、所有的不幸,都推给那个沉默地站在床前的、她血缘上的长子:
  “是他!他迷惑了诊断的医生!他吸引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我把钱都花在给他找最好的医生、送他去‘疗养’上了……律的病才被耽搁了!”
  “是他!他把厄运带给了这个家!我才不得不做出那些选择……我是被蛊惑的!一切都是歧路!我本该是好好的……”
  她颠三倒四地哭诉着,逻辑混乱却指向明确:
  她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幸,所有偏离“好母亲”轨道的选择,都是因为这个“生来异常”、“带来灾厄”的孩子。
  她不是在忏悔,不是在寻求原谅。
  她是在她臆想的神明面前,进行一场单方面的审判。
  她需要找到一个“罪魁祸首”,来承担她生命中所有的失败、痛苦和愧疚,从而洗脱自己,换取臆想中“神明的宽宥”和死后的“安宁”。
  第五攸僵硬地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字字诛心的话语。
  渐渐的,他的眼瞳开始无法控制地震颤,嘴唇失去了血色,微微哆嗦起来。
  呼吸变得短促而紊乱,胸口剧烈起伏,却感觉不到氧气进入肺部,只有一片冰凉的窒息。
  “……都是……因为我?!”
  他听到自己发出声音,嘶哑得不成调,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
  是我让那场地震发生的吗?
  是我想被误诊的吗?
  是我不给律捐献匹配的肝脏吗?
  是我想分化成向导的吗?!
  是我……被独自留在地震后的家里足足三天!
  是我被送到普诺维里疗养院足足两年!
  是我——应该承受这一切的吗?!
  剧烈的耳鸣瞬间吞没了所有声音,仿佛有无数尖锐的钢针在他大脑中穿刺、搅动。
  视野开始模糊、旋转,只有病床上那张扭曲的、不断开合的嘴,以及那恶毒的、将他钉死在“原罪”十字架上的话语,无比清晰。
  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歇斯底里地尖叫,冲撞着理智的牢笼。
  身体的本能正在拼命地试图获取氧气,窒息感却如跗骨之蛆,越来越重,扼住他的喉咙,挤压他的心脏。
  头疼欲裂,仿佛颅骨要炸开。
  一次次的开脱——“她也不知道”、“那个年代第三性征人群被歧视”、“她也受了很多苦”……
  一次次向他人描述时的“理性”与“平静”——“没有谁针对我”、“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一次次午夜梦回时,内心深处那点微弱的、关于“家人可能也在后悔”的隐秘期待……
  在此刻,全部变成了最彻底、最残忍的背叛!
  变成了插向他心脏的、淬毒的匕首!
  他供着家人的医药费,他撑着这副身体高强度工作,他自我折磨般地疏远,却又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没有人对不起我,只是我倒霉而已”。
  ——这句话,此刻成了最尖利、最恶毒的嘲笑,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
  并非从喉咙发出,而是从灵魂深处迸发的、无声的嘶吼,伴随着精神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轰然爆发!
  来自“第一向导”的,冰冷、绝望、充满了毁灭气息的“精神触梢”,如同失控的黑色荆棘,疯狂地向外蔓延!
  刹那间,走廊里所有人都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胸口,强烈的悲伤、愤怒、被遗弃的绝望感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们的意识吞没!
  诺曼首当其冲,他闷哼一声,森绿色的眼眸瞬间被血丝充斥。
  但他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和对第五攸的极度担忧,强忍着那无差别精神攻击带来的剧痛和晕眩,如同挣脱枷锁的猛兽,猛地撞开了病房的门!
  他看到的情景,让他心脏几乎停跳。
  第五攸佝偻着身体,双手抓着自己的脖子,泪水混杂着生理性的痛苦表情纵横满脸。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每一次都伴随着全身剧烈的痉挛。
  “攸!!” 诺曼冲过去,想要将他从病房中、从那种痛苦中拖离。
  就在诺曼抓住第五攸冰冷颤抖的手臂往外拖时,他听到第五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那破碎的、泣血般的字句,仿佛连内脏都要在这极致的痛苦和背叛中被呕出来:
  “我连……理由……都替你准备好了……”
  “只要你来……只要你说……!!”
  ——哪怕只是一句苍白的问候,哪怕只是一个虚假的、濒死之人的片刻悔意……他或许就能跟过往和解……或许就能把那沉重的十字架,稍微放下一点点……
  可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