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颂非缩了缩肩膀,选择后者,不动弹了。
  徐立煊把人拎到浴室,熟练地给浴缸放水,他盯着意识昏沉的颂非,心想,虽然已经离婚了十个小时左右,但两人还可以当朋友。反正以颂非的想法来看,估计朋友帮他洗个澡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结果帮人脱衣服的时候,颂非又开始不老实,手再次碰到他的脸,但徐立煊这次没生气,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是最后一次了。
  看着熟悉且陌生的环境,闻着熟悉且陌生的气味,徐立煊想,曾经有段时间,他来这里的次数比颂非自己还多。
  那是两人刚结婚的时候,在外面买了婚房,林长梅下了命令,婚后每周都要回家吃一次饭。
  那时林长梅的话在他眼中,比领导的话分量还重,有如千钧,他严格遵守,不敢有一次不回。
  反而是颂非隔三差五地有事,不是实验室的事就是跟朋友聚餐唱歌,所以经常都是他自己回来陪二老吃饭,这样的日子持续到几年前二老搬到湖州,才停下。
  “徐立煊,”颂非毫无预兆地开口,他闭着眼斜歪在浴缸里,醉醺醺的,不知有几分清醒,“你脸上黏糊糊的,去卸妆。”
  徐立煊默然,蹲在浴缸边看着他,半晌起身,离开了浴室。
  颂非是在早上六点多被闹钟叫醒的,生物钟让他在闹钟响的第一声就想伸手按断,但睡得迷迷糊糊的,胳膊怎么也从被子里伸不出来,像被人捆精神病似的绑住了一样,越来越焦躁,一定是徐立煊给他掖的被角,比他妈掖得还结实。
  等终于把闹钟按断后,颂非人也清醒了,气喘吁吁地望着天花板,想起来今天是他拥有离异身份的第一天,徐立煊是不可能给他掖被角的。
  宿醉后头疼得要裂开,颂非看了眼周围环境,还在老房子这里,这是他的卧室……昨晚是谁送他回来的?
  颂非胳膊搭在额头上发呆,突然意识到什么,看了看自己赤\裸的手臂,又掀开被子,光的,只有一条内裤。
  他瞪大眼睛,开始加速思考昨天到底是谁送他回来的。
  他记忆停留在蹦完迪跟程明宇一起在沙发上坐着,他似乎说姜靖然要来,后来他好像被什么人从酒吧带走了,上了一辆车,之后……
  姜靖然?!
  反正程明宇是不会脱他衣服的,知道他性向后程明宇一直很有分寸,难道是姜靖然?
  颂非头痛欲裂地从床上坐起来,在看到床头放着的水和两片胃药后,愣住了。
  这场景他十分熟悉,以前他宿醉醒来,会从被角严密的被窝中挣扎出来,然后把床头徐立煊给他准备的药吃了,再踩着拖鞋去洗漱,洗漱完,徐立煊也会买完早餐回来。
  颂非看着那药片两秒,伸手烦躁地掐了掐眉心,昨晚的记忆也涌入大半,他彻底清醒了。
  他找来衣服穿上,拉开卧室门,
  本以为不会看到徐立煊,却在拉开门后与楼下沙发上坐着的人对上目光。
  徐立煊上身靠进沙发,双腿交叠,双手交握放在腿上,看起来随意又端正,抬头看他时,目光有种平静的锐利感。
  只不过眼下的乌青暴露了他可能一夜未眠的真相。
  颂非发现近半年来,徐立煊很爱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像看犯人一样,像看他的采访对象,审视、揣度、探究,仿佛他们不是在一起生活了多年的伴侣,而是从未深入了解过的陌生人。
  “……昨晚是你送我回来的?”
  “不记得了?”徐立煊说:“你学弟送你的。”
  不想再揣摩他这句话背后的含义,颂非先去洗漱了。
  出来后,徐立煊依然保持刚才的姿势坐在沙发上。
  这房子自从颂非爸妈搬走后,就一直没人长住,只每月定时请人打扫,但冰箱里什么吃的喝的都没有,颂非只能干巴巴地也在沙发上坐下,跟徐立煊的位置拐了个角,他说:“你昨晚……一直在这里坐着?”
  即便颂非不想,也一眼就认出了对方身上那套衣服,正是昨天晚会里的那套,他发型依然看不出凌乱,礼服也没有一丝褶皱,除了不太好看的脸色之外,整个人依然能被立马拉出去拍写真。
  徐立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说:“昨天办完手续走得太急,很多事没来得及说清,今天聊聊吧。”
  “离婚是大事,房子、财产的问题,你爸妈那边怎么交代,有想好吗?”
  “……”颂非本以为他会继续问昨天为什么是姜靖然送他回来,两人做了什么,没想到等来是这样一串问题。
  也对,徐立煊从来不会问他。
  七年前两人筹备结婚时,颂非有次跟程明宇王莽他们出去喝酒,王莽当时刚谈了女朋友,九点钟还不到就催着让他回家。
  王莽举着手机,语气抱怨,但神情满是嘚瑟:“哎,家里有人了就是跟以前单身不一样,你看看,一天给我打八百个电话查岗,也不嫌烦人。”
  程明宇:“滚,再显摆抽你。”
  “啧,怎么是显摆呢,跟你这种单身的说不清,”王莽胳膊肘戳戳颂非,“非哥你懂得吧,你说你居然敢跟人结婚,光是谈恋爱我都有点受不了,你说以前我们多潇洒,一周四天酒吧,什么时候在三点前回过家?现在倒好,这还没九点啊!!”
  颂非想了想,发现徐立煊似乎并没有查岗的习惯,他当时又单纯又傻,以为是自己捡到宝了,嘚瑟的神情跟王莽如出一辙:“我家那个可不查岗,我每天想喝到几点就喝到几点,他问都不问。”
  他当时还不知道为什么程明宇跟王莽都一副怜悯的表情看他,因为他也是一脸怜悯地看着他俩。
  现在想想自己那时真是傻逼透了。
  一大早就有些升温的大脑慢慢冷却下来,颂非说:“你是怎么想的?”
  说实在的,他还没来得及想那些问题。
  徐立煊看了他一眼,颂非有种被人看穿的感觉。
  “其实你没必要回这里住,那房子写的是你和我两个人的名字。”徐立煊说,“就算离婚了,它也有你一半产权。”
  “那房子当年是你买的。”
  “所以在你心里那一直是我的家?”
  “不是,”颂非有点烦躁,在这一刻,他突然想到了,于是说:“房子既然是你出的钱,我就不要了,婚后我爸妈给陪了一辆车,之前是我俩一起开,后来你买车以后就是我开了,所以车就还是我的……嗯。”
  “那装修钱怎么算,当时是你家出的。”
  颂非摸了摸下巴,显然是有在认真思考,片刻后说:“不用算那么清了吧。”
  “要算,”徐立煊说,“当时装修花了43万,七年前的43万,现在七年过去,我按100万折给你。”
  颂非皱眉,这时他才发觉徐立煊似乎是有情绪的。
  他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最简单的就是直接点头,反正当年他家确实是出了装修钱,而100万对于现在的徐立煊来说也根本不算什么。
  但他还是问:“……这算什么,分手费吗?”
  徐立煊看着他,片刻后突然很淡地笑了,“随你怎么理解吧。”
  颂非说:“如果你一定要给我,我会捐给慈善基金会。”
  “你喜欢怎么花就怎么花吧。”
  颂非不再说话。
  “你爸妈那边呢,要坦白吗?”徐立煊的语气并不咄咄逼人,反而很宁静,仿佛跟朋友聊天,一切以解决问题为导向。
  颂非觉得自己可能猜错了,徐立煊没有什么情绪,他就是累了。
  或许他昨晚没睡觉是在客厅列表格,一条条一项项陈列出离婚需要面对的问题,就等着今早他睡醒了两人一起商量。
  就像当时两人结婚时那样,不同的是当年林长梅是颂非的发言人,而现在,需要颂非自己来面对了。
  有情绪的从来只是他自己。
  当时林长梅像所有封建大家长那样,对自己儿子要结婚,对象还是一个男人,一个没家庭没背景空有皮囊的穷小子,对此感到绝望,但接受事实后很快背着颂非找上徐立煊,约法三章。
  第一,婚前要求他在主城区买下一套房子,加上颂非的名字,作为两人的婚房。他们不可能把唯一的孩子托付给一个一穷二白的人,他要证明自己有能力给颂非不比现在差的生活质量。
  第二,两人要在十年内领养一个孩子。
  第三——第三是什么,颂非至今不知道,甚至前两点也是他们结婚多年后,有次颂守建饭桌上喝醉了不小心吐露,颂非才知道。
  他说为什么当年徐立煊拼了命要买房子,明明当时并不是买房的最好时机,那几年房价注水虚高,两人先租房凑活也可以。
  徐立煊大学还没毕业时就被星探看中,找他演电影,虽不是主演,但电影大爆,连带所有演员身价都水涨船高,他在那时接了不少代言跟合作,赚了一笔钱,后来又出演了两部小制作电影,这才攒够全款买房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