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洗手吃饭。”
  “好。”叶徐行答应着把餐盒分别放到两张桌子上,过去洗手。
  人一旦遭遇变故,食欲是最容易受影响的。但叶徐行每顿饭都在认真吃,食量只增不减。
  莫何不太喜欢吃甜,琴姨很少做糖醋的菜,不过莫砚秋喜欢吃,有时候糖放得少甜度低,莫何也能吃一些。
  这份糖醋小排对莫何来说稍甜了点。
  “分你一半排骨吧,我吃甜不多,这些吃不完。”
  “好,”叶徐行先答应,然后看了看菜量,“那把这份草头给你,我还没动筷。”
  “一半就好,只吃糖醋小排容易腻。”
  “没事,”叶徐行说,“我现在吃什么都一个味道。”
  莫何从抽屉里找出双一次性筷子,把大部分排骨夹给叶徐行:“其实你爸爸现在的情况不需要24小时陪护。”
  现在还没做手术,叶建功情况稳定,身体机能和健康的人差距不大。手术后才是需要家属24小时陪护的时候,万一情况不理想需要放化疗,需要陪护照顾的时间会更久。
  在莫何看来,白天有一名家属在绰绰有余,晚上根本不需要陪床。
  很多大病患者在手术后都是护工陪同,家属每天过来一次。
  “我妈不放心,”叶徐行把分好菜量的餐盒放回莫何的桌子,“以前我爸脚受伤,一开始只是骨折,但之后……出了事,最后不得不截肢。”
  叶徐行的叙述简单,但说得有些慢:“我妈觉得如果当时她在,就不会发生。后来我爸哪怕发烧感冒她都不会离开半步。现在查出肿瘤,她更不可能让我爸一个人待着。”
  如果他不陪床,沈秀玉一定会陪床,以她的身体根本撑不了多久。如果他白天正常上班,晚上沈秀玉一定不会同意他睡在医院。
  好在这几年他很少休年假,虽然律所每年的年假不累计,但这次知道他家人生病,直接说不用着急返岗,让他放心休到处理好家事。
  听出涉及不太好的往事,莫何没有继续聊,话题转回叶建功的治疗。
  “手术安排在后天上午,明天会进行术前谈话和手术准备,术后可能会在icu观察一两天,一周左右出常规病理报告,分子检测结果也需要一周左右,到时就有定论了。”
  “谢谢。”叶徐行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是第多少次道谢。
  多少次都不足够。
  叶徐行难以表达,在陌生的、突然的疾病面前,莫何言语中对病情和治疗的熟悉到底给了他多少力量。
  他一遍遍在各个软件和网站搜索与胶质瘤相关的种种,不动如山地安抚父母或外露或隐忍的不安恐慌,联系亲戚暂时照看考完期末的弟弟,但亲戚编的话没能瞒住,于是他安排了车,明天把急得在电话里哭的弟弟接来海城。
  他镇定,从容,是家人的支撑。临时休年假许多工作需要交接,他没疏漏任何一项,全力跟进协同。
  只有莫何知道,他在假装。
  他在所有人面前给予,却在莫何这里得到。
  手术由莫何主刀,叶徐行在手术室外,左边坐着沈秀玉,右边坐着弟弟叶驰。
  叶驰紧紧抿着嘴,端正坐着看向紧闭的手术室,手里攥着叶徐行衣服一角,已经把马甲下摆攥出褶皱。
  沈秀玉一只手紧扣叶徐行的手腕,一只手按在胸口,尽管默念了无数遍佛经,仍旧阻止不了心越来越慌。
  她冷汗越冒越多,一边恨不能去哪座灵验的山上三跪九叩,一边又止不住地想,如果祷告神佛有用,哪还会有苦难存于世上。
  “阿、阿行……”
  几乎同时,叶徐行感觉到浸透衬衣的湿凉。
  “妈?”叶徐行侧身扶住已经坐不稳的沈秀玉,撑住她要下滑的身子果断说:“叶驰,叫医生,快。”
  沈秀玉一直有心悸的症状,叶徐行每年给父母体检,医生说注意情绪不要有剧烈波动,没大问题。
  但凡事都怕万一。
  护士很快推着板车过来,叶徐行把沈秀玉抱上去,医护紧接着推走抢救。
  叶驰下意识要追:“妈!”
  “叶驰,”叶徐行把他按在排椅上,字句清晰地嘱咐,“听着,你守在这里不准离开,有任何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
  叶驰下意识听从安排,又在叶徐行直起身时因为害怕本能地抓住他的手:“哥,我万一找不到你怎么办……”
  “找——”叶徐行声音突然刹停,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语气肯定地说:“不会,我没开静音,有事就打给我。你能做到,对吗?”
  叶驰松开叶徐行,咬紧牙关用力点了点头。
  叶徐行大步跟上已经走远的医生护士,思维清晰地迅速回答沈秀玉的年龄病史,直到被隔绝在抢救室外。
  意外永远猝不及防。
  叶徐行倚靠墙壁站得笔直,像14岁那年,叶建功不得不做截肢手术的时候。沈秀玉和赶来的亲戚在手术室门口,都一遍遍说着,叶建功不该去买什么鞋,他穿着那双心心念念的新球鞋,远远贴墙站着。
  站得笔直。
  医院走廊嘈杂又寂静,拥挤又空旷,他无声站立,等待宣判,身边没有人在。
  可好像又不太一样。
  医生推门出来,说患者已经脱离危险,大概率是心脏对情绪产生过度反应导致,已经给药并安抚,建议观察一段时间。
  叶驰打电话过来,说手术结束了,医生把叶建功送去了icu,不让跟着。
  叶徐行让他在原地等,把消息告诉沈秀玉,嘱咐她安心休息。
  之后找到蓝天白云下一汪湖的头像,想发句什么,对方先发了消息过来。
  【莫何:顺利,放心】
  不一样。
  刚才在手术室外,叶驰问万一找不到他怎么办,他竟然有了下意识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不追
  “你之前提过的胶质瘤患者,情况怎么样了?”
  “全切,2级,突变型,”莫何在夜色中全神贯注盯着水面的浮漂,和爸爸隔了段距离对话,“暂时不做放化疗,定期观察。”
  何庆鸿仰坐在一张露营椅上,也盯着不时漾开波纹的水面,没挪开视线。“他的年龄段,难得。”
  叶建功的年纪在胶质瘤患者里属于高风险,现在这样的情况的确已经算是难得。
  “嗯,术后恢复也不错,再观察两周就能出院了。”
  “他的情况你应对起来绰绰有余,还非要让我去手术。”
  莫何当即纠正:“我可没有非要让您去,明明只是顺口提了一句。”
  当时莫何在电话里问过何庆鸿,愿不愿意过去给叶建功做手术,何庆鸿直言没必要,并且他不接飞刀。
  解放军医院在海城确实首屈一指,比二院的名头响亮,神经外科比二院的神经外科排名靠前些,何庆鸿也的确比莫何资历深经验足,但叶建功的肿瘤切除手术于他们而言没什么难度。如果拿做题比喻,大概是考试的常规题型给年级第一和尖子班第一的区别,谁都做得出,结果一个样。
  后来何庆鸿说,如果坚持要他做,可以转院过去,他给弄个床位。不过莫何知道,到解放军医院手术需要在本院重新检查,前后又要耽搁几天,叶建功当时的情况经不起耽搁,莫何便直接没和叶徐行提。
  “你说顺口一提就顺口一提吧。”何庆鸿从旁边小桌端起新沏的茶慢悠悠喝了口,不和他争辩。
  何庆鸿旁边的小型移动泡茶桌上下两层,桶装水、电源、烧水壶茶壶茶杯和露营灯一应俱全,莫何这边就脚边立了瓶喝掉一半的矿泉水。
  大夏天泡茶,亲爹,他不能说有病。
  “爸爸,”莫何想到电话里何庆鸿肯定地说不做飞刀,问道,“去年您为什么会给刑泰做飞刀手术?”
  这个问题其实莫何去年问过,但当时他问得随意,何庆鸿说情况特殊他也没继续追问,现在是真的好奇。
  何庆鸿倒没卖关子:“我有个学生受过刑泰的恩,知道他命悬一线时大晚上去求我,差点跪下。”
  “恩?”
  “他父亲家暴、出轨,一次家暴时他母亲失手把他父亲杀死,母亲自首后他出了谅解书,一审被判五年。刑泰为他母亲辩护,坚持取证上诉,最终判定正当防卫,无罪释放。”
  寥寥几句,其中艰难波折只有当事人清楚。
  莫何身边虽然没有这类事,但只凭过往看过的新闻也大概知道,家暴维权不易,反杀被判无罪的更是少有。
  一审判决下来,律师就算完成了分内工作,之后结果未知的取证和上诉不是职业要求,是本心本性。
  的确是恩。
  莫何知道何庆鸿一贯认同“福往者福来”,难怪愿意破例。
  何庆鸿问他:“怎么忽然问这个?”
  “刑泰也有个学生,叫叶徐行,”莫何想了想该从哪里说起,“他前段时间知道刑泰的车祸可能有隐情,怀疑和一个丢失的u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