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苏辞青不愿吵架,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起床。
  砂锅里的汤汁还在慢悠悠地冒着泡,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靠在墙边,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往下坠,又猛地惊醒。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唯有灶台上的火光,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苏辞青是被踹门声惊醒的。
  "哐——"
  一声巨响震得老旧的木门框簌簌落灰,整间屋子都跟着颤了颤。
  这胡同里的治安虽说不好,可住在这儿的都是些苦哈哈的平头百姓,向来也没出过什么大事。
  他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随手拽了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披在单薄的睡衣上。
  苏辞青刚摸黑走出里间,猝不及防撞上一堵人墙。
  来人挟着初春的寒气,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整个门框填满。黑暗中看不清面容。
  苏辞青跌跌撞撞后退,喉咙里挤出几声破碎的气音。
  在心里大叫救命。
  房子里没有值钱的东西,闯进他家还能干什么?
  好无助,他连救命都喊不出来。
  男人宽肩窄腰轮廓在黑暗中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堵死了全部去路。
  他下意识抄起手边的台灯,却被对方轻而易举扣住手腕。
  苏辞青拼命往门外挤,却被男人一把钳住腰身,将他整个人提溜起来按在墙上。
  苏辞青慌乱推拒的手按在对方胸口,布料下绷紧的肌肉线条随着呼吸起伏,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蓄势待发的力量。
  男人指腹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他拼命挣扎,却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小鸡,四肢徒劳地扑腾。
  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他张嘴想喊,只漏出几声急促的"啊、啊"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煞白的脸往下淌。他抖得太厉害,连牙齿都在打颤,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苏辞青,是我。”
  男人沉而凉的声音落下来,像冰块顺着脖子滑入衣领,苏辞青一颤,泪眼朦胧中辨认出那道挺拔的轮廓。
  江策?
  灯被打开。
  江策西装笔挺地立在厨房门口,领带规整地挂在脖子上,。灯光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上,几乎笼罩了大半个房间。
  “公司系统里有你的住址。”
  “有个紧急会议,今晚你和我一起出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我以为你遇到危险了。”
  苏辞青转身去看手机。
  江策半小时前确实给他发了微信,还打了两个电话。
  但是凌晨两点不接电话,难道不应该以为他睡了吗?怎么会直接冲到他家里。
  他以为自己小命就丢在今晚了。
  余光瞥向歪斜的门框,老旧的合页可怜巴巴地耷拉着。
  又要花钱修门了。
  狭小的出租屋被两个人的生活痕迹塞得满满当当。柯向文的工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床下的拖鞋都是成双成对,苏辞青身上那件外套,也是柯向文的尺寸。
  灶台上的砂锅还在咕嘟作响,山药排骨汤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苏辞青局促地站在厨房门口,过长的裤管堆在细瘦的脚踝上。一阵穿堂风掠过,布料便紧贴在腿上,勾勒出伶仃的腿型,像株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
  江策捏紧了拳,十年间他始终克制着不去打扰苏辞青的生活,是因为苏辞青一直在邮件里说自己过得衣食无忧,温馨美满。
  他的避让是不想让苏辞青卷进他的生活里,不是让他闷不吭声地伺候别人。
  江策的手掌覆上苏辞青轻颤的肩头,掌心温度透过单薄衣料传来,"抱歉,吓到你了。"
  “秘书处的人需要二十四小时开机待命,孙爽没有告诉你吗?”
  苏辞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深夜独处一室,面前是体格几乎比他大一圈的上司,哪怕对方放软语气,那种压迫感也挥之不去。
  黑暗中,江策轻易制住他的力道让他心有余悸。腕骨被攥住的痛感似乎还留在皮肤上。
  此刻对方掌心的温度,也像某种无声的侵略。
  体温也变成一种攻击掠夺。
  苏辞青不着痕迹退开,回忆起来孙爽确实和他说过他们经常处理突发情况,要随时注意回信息。
  他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随时包含大半夜。
  “抱歉,江总,我下次不会静音了。”
  江策手垂在身侧,掌心维持着苏辞青肩头的形状,内心并不像他脸上表现出来的那么安分。
  穿着其他男人的衣服,却躲避他的触碰。
  “换衣服,出发。”
  “现在?”苏辞青下意识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
  “别让我说第二遍。”江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苏辞青身上的外套,声音沉得吓人,“衣服在我车上,去拿。”
  苏辞青总觉得江策今晚情绪不稳,阴恻恻的,不打招呼破门而入,虽说是他没有接到电话在先,但这也太奇怪了。
  他一秒不敢耽搁地照江策说的话去做。
  他走向门口的时候,江策又叫住他,“厨房。”
  灶台上的砂锅还在咕嘟作响,排骨的香气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他慌乱地跑去关火,转身江策又堵在厨房和里间卧室的窄小过道上。
  高大的身子把那勉强称之为过道的地方堵得死死的。
  “倒掉。”
  “还,还能吃呢。”苏辞青像朵没开放的小蘑菇一样缩在男人身体的阴影里,顶着巨大的压力解释,“放在冰箱里就行。”
  他没有反抗,但是也没动。
  换衣服没事,但是锅里的排骨花了二十八块钱。
  且不说钱的事儿,浪费粮食对从小吃不饱的苏辞青来说更像是一种心理凌迟。
  “我们出差段时间回不来,不倒掉你还想留给谁?”
  苏辞青心疼得比刚刚腿撞上门框还严重,白净的上眼皮垂下来。
  柯向文是不会下厨房的,他出差三五天回来,这锅半熟的排骨也没法再重新做了。看着已经炖出奶色的汤汁流进下水道,苏辞青唉声叹气。
  细微的叹气声在寂静的厨房格外清晰。那声叹息落在江策耳中,等同于苏辞青为另一个男人落泪。他猛地转身走向玄关,皮鞋踩出沉闷的声响。
  “换上。”
  苏辞青还在为排骨汤默哀,伤心欲绝地抱着衣服抱着进里间小卧室。
  刷的拉开棉纺布简易衣柜。
  里面整齐挂着苏辞青和柯向文的衣服。
  那些整齐并列的衣架如同钉子,一根根凿进江策的视网膜。
  他真正地意识到,苏辞青是一个即将结婚的人,他和苏辞青这十年间几封邮件的联系是如此单薄,那些欺压侮辱苏辞青的人占据着苏辞青真正的生活。
  江策紧紧盯着苏辞青的背影。
  苏辞青恰在此时回头,防尘袋从单薄的手臂滑落半截。那双含着浅淡笑意的眼睛看向他,温开水般平静无害,在江策眼里却像被暴雨淋湿的雏鸟。
  目光接触,江策转身去了客厅。环视了一下这个窄小的房子。
  苏辞青在邮件中和他描绘过,描绘成一间宽敞舒适,窗明几净的房子。
  苏辞青脱下睡衣,放到自己床上时手在被子上摸了摸,好想上去睡觉啊
  这份工资真的不太好挣。
  浅灰蓝埃及棉衬衫,立体剪裁的肩线让苏辞青单薄的身形显得挺拔。深海军蓝微弹羊毛裤,看似常规的版型在膝弯处做了特殊褶皱处理。快步行走时,裤管会形成微微流动的线条。
  看着镜中的自己,苏辞青在心里画了个问号。
  有点太合身了。
  他有这么高吗?
  苏辞青在镜子面前垫了垫脚,好像自己长高了一点。
  他小时候营养不良,发育得慢且晚,一直被欺负也没有能力还手,后来高中他成绩太好了,老师特意去家里叮嘱爸妈一定要给孩子营养跟上,这才开始蹿个,但也只长到了一米七六,在男生里还是算矮的。
  他摸了摸头顶,感觉自己大概也就到江策肩膀上面一点点,下巴吧?
  诶,好矮。
  苏辞青计划着等下个月工资发了,也好好给自己置办两身衣服,一直让江策给他买太不像话了,虽然陆特助说他们部门单独有一笔置装费,让他不用在意。
  收拾出袜子内裤的一个小包,苏辞青走出来,走到江策面前。
  浅灰蓝的衬衫在暗调的光线下泛着旧照片般的质感,低头时,额前的碎发微微垂下,在光下泛着柔软的浅棕色。
  苏辞青冻红的手指和鼻头,因为身上的衣服而变回白皙,江策看着,心头憋着那口气吐了出来。
  “围巾还在吗?”他的声音都温柔了些。
  苏辞青恍然想起,去衣柜里拿出来。
  江策给他围上。
  苏辞青想,这个穿搭这么重要哦,围巾也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