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嗯。”俞小鱼点点头,双臂环了一个大大的圈,“我还记得舅妈会做好多好吃的,还会做很多手工,好厉害呀。”
  黎烟侨神色倦倦:“舅舅也想他了。”
  俞小鱼摆弄机器人,兴致低落:“稻草人大王告诉我,小朋友要有梦想,只要肯努力,梦想总会实现的。什么是梦想呢?想和大王舅妈他们一起玩,可以算做梦想吗?可是好成绩可以努力,跑步可以努力,一起玩要怎么努力呢?”
  黎烟侨不知道怎么回答,思虑了很久,做了一个决定,为俞小鱼,也为自己。
  他耍了个卑劣的小心机,将俞小鱼带到谢执渊上下班的路上,叮嘱他要是谢执渊问起来就说和亲戚在附近的商场玩,正好见到他就跑来找他了,但不要说是和舅舅出来的。
  而黎烟侨坐在对面的咖啡厅里,看俞小鱼替他奔向熟悉的人,看谢执渊怔愣,看俞小鱼抱着谢执渊撒娇,看谢执渊拉起俞小鱼的手说话。
  哪怕小心机也不敢得寸进尺,没过多久,黎烟侨拦了个路人,给了他一笔钱,拜托他假装伯伯帮忙把俞小鱼带过来。
  接到俞小鱼,黎烟侨问蹦蹦跳跳的俞小鱼:“感觉怎么样?”
  “舅妈还是很喜欢小鱼,还给了小鱼棒棒糖,给你。”俞小鱼掏出口袋里的几根棒棒糖,塞给黎烟侨一根。
  黎烟侨指着他手里的糖:“给我换一根,我要青柠味的。”
  “为什么?”
  “我喜欢。”
  甜腻卷进舌,糖在口腔的留恋中融化,他贪恋浅尝辄止的满足。
  因为他黎家人的身份,有黎均提携,很快爬到指挥官的位置,和黎辉同等职务。
  他也成为调查局中能下达命令的存在了。
  不再畏手畏脚,不再像曾经那样无能为力。那些曾经需要仰望才能看到的位置,正慢慢被他踩在脚下。
  不够,还不够。
  他贪婪地想要得到更多,欲望坍塌为无底洞,野心蓬勃生长,在骨髓里扎根攀爬。
  他把生命融入工作,从此他的存在只是为了拔下white的一枚枚钉子。
  当他耗尽所有心神用尽全力拔下一枚钉子,想要喘息时,抬头却看到了更多钉子,一望无际的钉子林扎在满地的血红上,巨型钉子将无数人钉在地上。
  扭曲的、残缺的、死不瞑目的、开膛破肚的、剥皮抽筋的人……
  那些都是被white害死的人。
  他看不到尽头,不知道怎样才算胜利。
  他的工作算不上安全,任务总会有突如其来的变故。
  为首的歹徒在混乱中掏出了枪,子弹擦过黎烟侨的耳垂,这一瞬间他的大脑只有空白。
  生命仿佛定格,时间按下暂停键,他的视野陷入空白、耳朵融入噪音、大脑落入虚无,只是凭借本能扣动扳机。
  “砰!”
  枪响强行拉回他的意识,为首的歹徒已经中弹倒地。
  调查员们一哄而上,压制住其他试图反抗的歹徒。
  他后退几步靠在墙上,感受到耳垂的刺痛,下意识触碰,摸到了少许血。
  直到此刻,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死在今天。
  他捂住嘴,忽然很想吐,有人看他不对劲上来搀扶,他摆摆手,很想就此逃离现场。
  可他还是强装镇定,有条不紊指挥手下的调查员将歹徒押送回调查局。
  夜幕悄然降临,他终于结束工作可以逃离,逃离恐惧与死亡,逃离危险与绝望。
  劫后余生,他只想逃去他身边,他很害怕某天真的突然死了。
  心脏扑通乱跳,恐惧紧追不舍,哪怕到了谢执渊家楼下,他仍旧没能镇定下来,他喂了自己很多水,每一口水都被呕在花坛中,水混合唾液落在泥土中,拉了长长的丝线。
  他狼狈不堪,待胃里的东西呕得干干净净,掏出纸巾擦净嘴角的秽物,稍稍整理好仪容仪表,这才赶去楼上。
  他想,躲在拐角看谢执渊一眼就不会害怕了。
  一眼就好了。
  他的确看到谢执渊了,却也看到了另一个人,看到了让他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的画面。
  谢执渊家门前,长相温婉的女人说话的声音轻轻软软:“他们太难搞了,每次都不听话,说多少遍都不听。”
  女人闷声向谢执渊诉说在工作中受到的委屈,谢执渊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花,温声笑着哄她:“下次我帮你去凶那些学生好不好?谁不听话我揍谁,好了好了,多大点事儿,再哭眼睛就肿了。”
  那些曾经独属于黎烟侨的温柔,谢执渊完完本本给了别人。
  可此刻黎烟侨只能躲在拐角,露出小半张脸眼巴巴看着,想象站在那里的是自己,想要寻求安慰,很小声告诉他:“你知道吗?谢执渊,我今天差点就死了……我不怕死,我只是害怕再也见不到你……能不能不要只哄她,哄哄我吧,我很好哄的……明明我……我……我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啊……”
  察觉到自己的哽咽,他摸到脸颊上温热的泪水。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也哭了?明明只是觉得看一眼就满足了,明明已经看到了,为什么要哭?
  为什么连哭泣都不敢大声?
  黎烟侨胡乱擦拭泪水,泪水越擦越多,他不知道是怎么离开的,只是在回去的路上哭泣,在人群里哭泣,在无数目光的洗礼中哭泣。
  他忘记了自己是个爱面子的人,忘记了自己是个高傲的人。
  有人说,缘浅的人不易相遇。
  黎烟侨原本并不赞同这句话,哪怕分开后的数年,每次见面都是他的有意为之,他都不赞同。
  甚至在听到方日九给他说的那些,他还抱有一丝幻想,万一方日九是骗他玩呢?
  亲眼见证后,所有幻想统统破灭,他不得不承认,方日九说谢执渊从来没提起过他是真的,方日九说谢执渊对别人有好感是真的。
  他们缘分浅也是真的。
  手机弹出提醒,黎烟侨的指尖落在提醒上,眼瞳倒映着上面的“1000”,数字在水色中扭曲。
  一千天了,一千天整。
  他失去谢执渊整整一千天了。
  拥有不到两百天,失去一千天。
  失去远远大于拥有。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久到他快忘了他们在一起时有多快乐,每天只能生活在失去的痛苦中,被想念与悲伤掩埋。
  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那天。
  第81章 不去想他
  谢执渊办理休学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窝在家里躺着,饭也懒得吃,每天就只是躺着等死。
  将自己埋在屋子里,拉上所有窗帘,缩在隐蔽狭小的角落里苟延残喘,企图化为没思想的软体动物。
  他房间里摆着很多空酒瓶,清醒时会抑制不住去想那个人,睡着后梦里也是那个人,他想忘掉却做不到,只能试图用酒精麻痹大脑。
  可是酒精刺激他的神经,想和那个人联系,在指尖要敲下熟悉的号码时,他猛地将手机砸在地上。
  “谢执渊你贱不贱啊?!”
  他将房间里的东西打砸了个遍,抱着酒瓶蜷缩在地上痛哭,破裂的碎片扎进肉里,血液蜿蜒流淌在地板上。
  疼痛神经好像变得迟钝了,只是止不住抽噎哭泣。
  他晕晕乎乎去上厕所时,谢多多吓得差点尖叫,给他摘胳膊上的酒瓶碎片。
  “哥,你别吓我,疼不疼啊?”谢多多给他细细上药。
  “疼?”谢执渊眼珠轻轻转动,抓住心口,眼泪噼里啪啦掉落,“这里疼。”
  谢执渊将脸埋在谢多多肩上:“我可以接受所有人的欺骗,他不行。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偏偏是他骗我?从头到尾,他们都知道真相,只有我不知道,只有我是傻逼……只有我被蒙在鼓里,被耍得团团转……”
  “是不是那个哥哥……”
  “当他死了!当他从来都没有存在过!”谢执渊一把将医药箱扫在地上,药瓶骨骨碌碌滚了满地。
  谢多多微微哆嗦。
  谢执渊清醒了大半,跪在地上收拾地上的医药箱。
  谢多多咽了咽口水,跪坐在地搂着他:“哥,别哭了,你眼睛都肿成核桃了。”
  谢多多从小到大很少见谢执渊哭,印象里,谢执渊不论经历再多困难,都能笑呵呵说一句“天无绝人之路”,成长的道路上无数次跌倒,跌倒就若无其事拍拍身上的灰,继续奔跑。
  谢执渊不喜欢把脆弱一面暴露给别人,天塌下来也要死命扛着露出一个笑脸。
  谢多多不知道谢执渊经历了什么,对他来说,谢执渊只是回了一趟东城,回来之后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开始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个刺猬那样蜷缩起来,不愿再接触外界的任何事物。
  谢执渊搂着谢多多混混沌沌从白天哭到黑夜,害怕酒劲散去,酗酒成瘾。
  谢多多拦不住,只能求他,给爸爸妈妈打电话哭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