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傅闻修终于停下了一遍遍的动作,屏幕的光按了下去,映出他执拗阴沉的倒影。
  为什么?
  思绪在经历了最初的空白和短暂的失控后,被他强大的理智强迫着飞快运转起来。
  是因为今天下午那些恶心的流言蜚语吗?照片,污蔑,那些肮脏又带着恶意的揣测,是因为这些?他第一反应是这个。
  池安看到了?被吓到了?觉得难堪,还是无法承受?
  不对。
  他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池安不是那样的性格,从小到大,他委屈了,生气了,受伤了,第一反应从来不是把自己藏起来默默消化,而是跑到自己面前,睁着那双大眼睛看着他,告状,撒娇,寻求安慰。
  即便在傅家被逼着让出房间,最孤独最难过的时刻,也只是打电话过来,在电话那头带着鼻音,委屈的小声抱怨客房好小,环境好差。
  他应该来找自己的,应该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带着不安和依赖,问他,哥,我们该怎么办。
  可他没有。
  不仅没有,他还收拾好了所有行李,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房间明显简单打扫过,方便生活的东西都带走了,绝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一个下午就能仓促收拾出来的。
  他努力克制着胸腔里翻涌的那个可怕的,不愿相信的念头,逼迫自己继续思考。
  为什么?为什么要走?是什么样的事情伤害他到如此地步,让他连寻求自己安慰或庇护的念头都没有,反而选择了最决绝的离开方式。
  而且,这件事情一定与自己有关,所以他无法面对,只能逃离,以此来保护他自己。
  是因为之前的冷落吗?这段时间公司事务焦头烂额,自己回家晚,有时太晚了直就接在办公室里过夜了,确实忽略了池安。
  可昨天他们不是已经和好了吗?他问池安想去哪里玩,他说要去北城看雪,还答应今晚和自己一起吃饭,他当时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异常。
  傅闻修闭了闭眼,努力回忆昨晚看到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是了,有些恍惚,有些心不在焉,垂着眼不太敢抬头。他当时只当是池安闹了几天小别扭还没完全拉下脸来,或者是因为自己之前的疏忽还在不高兴,需要一点时间来安抚。
  现在回想起来,那都是再明显不过的信号。
  他想起池安说话时偶尔的走神,想起他有时会下意识的做一些掩饰动作,避开自己的视线,想起他近期似乎总是厌食怕冷,总是裹着毯子。
  那么多异常的,明显的表现,他竟然就这么忽略了?!
  傅闻修闭了闭眼,将几乎要席卷淹没他的酸涩和懊悔咽了回去,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他必须要立刻找到他。
  他拿起手机,拨通助理的电话。
  “是我。”傅闻修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冷静:“去查,池安的行踪,所有公共交通的购票记录全部查清,查他名下的车辆租赁,消费记录,银行流水,调取小区最近一周,不,最近半个月的所有监控,我要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里,现在,要快。”
  助理立刻反应过来:“好的傅总,我马上安排,有任何消息再向您汇报。”
  挂了电话,傅闻修后退一步,缓缓在床上坐下。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他就那样维持着坐在床边的姿势,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却又仿佛被无限拉长,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直到手机铃声在安静的房间中突兀的响起,他才有了动作。
  是助理打来的,傅闻修接起,“说。”
  助理:“傅总,查过了。池安先生名下,近期没有任何购票记录,所有能查到的系统里都没有,另外,我调取了他名下银行卡的流水,发现他从三天前开始,分多次在不同的atm机上取了现金,银行卡里没留钱。”
  “还有,我刚查完小区监控,监控显示,他今天中午十二点十五分带着行李箱和背包从消防通道离开了,避开了电梯和大厅走廊的摄像头,之后就失去了踪迹,应该是提前规划好了路线。”
  傅闻修越听,心越沉了下去。
  不是临时起意,不是冲动出走,是蓄谋已久的精心策划。
  三天前就开始准备了吗,那么早,早在他还沾沾自喜,每天能回家看到他的时候,还在规划着带他去旅行游玩,在心中畅想未来的时候,原来他就已经在默默的准备着离开了。
  安安,你是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
  是为了离开我,才被迫成长起来的吗?
  “继续查。”傅闻修开口:“动用所有能用的渠道和关系,查他最近的出行记录,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他肯定还在国内,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他找出来,在没有找到他之前,绝不能停下。”
  “是,傅总。”
  挂断电话,傅闻修把手机扔在一边,向后倒去,躺在了池安的床上,枕头上还留着和自己同款洗发水的淡淡味道,丝丝缕缕的萦绕在鼻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安安,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要丢下我?
  是因为那个夜晚吗?
  在那个情/潮和欲/望交织的夜晚,他趁人之危,在他被药物支配,意识模糊的时候,引诱他,哄骗他,占有他,卑劣的在他耳边索要承诺,逼迫他在懵懂和痛苦中选择了自己。是他亲手打破了两人之间那层名为兄弟的屏障,是他贪心的,恶毒的将池安拖入了一片不见天日的背徳深渊。
  可是安安,我也给过你机会的。如果你不愿意,可以拒绝我,推开我,给我一巴掌,哪怕你之后后悔了,你恨我,骂我,惩罚我,用任何方式。
  但你不可以走,不可以丢下哥哥。
  过于强烈的情绪,仿佛随着每一次呼吸传递到四肢百骸,好像浑身都在痛,他扯过身下的被子,盖住口鼻,闭眼,仰起头,用力汲取着那一点点浅淡的气息。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直到窗外的天色由黑转白,透进熹微的晨光。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公司的号码,傅闻修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接起。
  “傅总,今天上午的董事会,还有半小时就要开始了,几位董事对您昨天推掉会议不接电话的行为表现的有些不满。”助理顿了顿:“另外,广沿那边又有了新动作,昨天的舆论处理后续,法务部和公关部还在等您做定夺……”
  傅闻修坐起身,揉了揉钝痛的太阳穴,声音已经恢复了工作时的威严和冰冷:“知道了,我会准时出席,通知部门负责人,会议结束后直接到我办公室汇报。”
  助理像是松了口气,连声答应了。
  走进浴室,他打开冷水洗了把脸,意识和脑子因为凉水的刺激而清醒了不少,抬起头,镜中的人下巴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睛布着血丝,身上面料上乘的衣服在床上躺了一夜,变得皱皱巴巴。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恶。这幅样子,这幅邋遢的,可怜的,藏着那么多见不得光想法的躯体,池安想离开你,是不是很正常?
  不。
  不正常。
  安安,你不可以。
  因为你答应过的,在那个混乱的夜晚,你流着泪,蜷缩在我怀里,用颤抖的声音答应过的,你选择我。
  无论是清醒还是昏沉,那些话是你亲口说出来的。
  我们已经纠缠在一起了,你跑不掉的。我会找到你,把你带回来,就算你因此会更恨我,但这辈子,你也再别想离开。
  如果还敢跑,就把你关起来好了。
  关在漂亮的,属于我们的玻璃房子里。你能看到窗外的四季更迭,看到世间一切美好的表象,但你的眼睛,只能映出我的影子,你的肌肤,只能感受到我的触碰,你的悲欢喜怒,都只能因我而起。
  我会用我的全部,把你从里到外填满,用裹着柔软绸缎的漂亮锁链锁住你的手脚,直到你再不敢生出离开的念头,直到你的身体,你的世界,刻满的都是我名字,你拥有的一切,都只能被我给予。
  这些疯狂而偏执的念头并没有让他愉悦分毫,傅闻修随手脱下衣服,打开花洒,冰冷的水柱劈头盖脸的浇下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也驱散了身体最后的疲惫和恍惚。
  洗完澡,他换了衣服,戴上眼镜,重新变回了往日一丝不苟的总裁形象,回头看了一眼池安卧室的方向,他大步向外走去。
  *
  清水镇。
  清晨的镇子被一片水雾蒙蒙的白雾覆盖着,空气中萦绕着特有的湿润和清香,朝阳透过贴着大红囍字的玻璃窗,照在大床上正蜷成一团的人身上。
  池安醒来时有一瞬的茫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直到被屋内那些亮晶晶红彤彤的装饰唤醒记忆。
  他裹着被子坐起身,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昨晚他睡得挺好,就是被硌得不太舒服,来之前提前和房东说了加钱给他准备套新的床单和被子,他给的钱多,房东给他打了一床新的棉花被,蓬松暖和,但也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