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他在那忙活,池安就心安理得的继续当他的甩手掌柜,抱着平板打游戏,偶尔看看傅闻修在房间里忙碌。
  最近天气都不错,室内开着空调,他们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傅闻修的袖子挽在手肘,露出小臂的精壮线条,他做事效率极高,这样琐碎的工作差不多花了两个下午,就做的差不多了。
  行李箱堆在客厅,整个房子就显得空旷了一些,但也没比收拾之前差了多少。
  池安正盯着微信给王姨回消息,嘴边就被送了一瓣剥得干干净净的柚子。
  他张嘴含着,慢吞吞吃下,视线一动不动。
  “干什么呢?”傅闻修问,又喂了一瓣过去。
  “我跟房东说要退租,她给我转了剩下的房租和定金,”池安嘴里都是清甜的柚子味道,他嘟囔道:“我说不用退了,也没多少。”
  “嗯。”傅闻修点头,他摸摸池安的脑袋:“明天助理会来接我们,车程比较久,要辛苦一点,今天早点睡。”
  第二天清晨,助理开车抵达门口。池安以前在公司见过他,见面后冲他笑笑打了个招呼,就被傅闻修搂着进车里坐下了。
  怕池安无聊,昨天傅闻修提前下了不少他爱看的综艺和电影,带了柔软的小毯子,各种零食水果洗干净后装在了精致的小饭盒里,又怕他因为怀孕晕车,提前准备了能吃的晕车药和陈皮糖。
  看着哥哥锁好大门,将钥匙放在门口的旧花盆里,池安隔着车窗最后观察了一眼这个自己居住了小半年的地方,舒服的裹紧了毯子。
  傅闻修上车以后就看他懒洋洋的缩在车座上,他伸手将人揽进怀里,让池安的脑袋靠在胸口:“要不要睡会儿?到扬市差不多三个小时。”
  “我不困。”池安的脑袋在他身上蹭,窗外的景色飞速的变换着,对他来说还是很陌生。
  对于即将要去的那个地方,那对给了他生命,却又阴差阳错从未与他见过面的夫妻,他并没有太多深刻的悲伤或怀念。
  去这一趟,他只是觉得既然知道了就总该去看看,完成仪式,然后放下。
  至于那份曾经困扰他许久的,占据了别人这么多年人生的愧疚,在这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如今已经被抚平了许多,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的过好自己的生活,至于别的,就不想了。
  “发呆呢?”傅闻修感觉到怀里人异常的安静,用手指轻轻揉他的头皮。
  “嗯,想事情呢。”池安转了转脑袋,将脸贴上去,老老实实的说:“我好像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就是那种……没有很激动的要去看看亲生父母的兴奋感。”
  他有些迷茫:“我是不是很冷血啊,哥哥。”
  “胡说。”傅闻修低头亲亲他的额头:“安安很重感情,但无论是什么感情,都需要相处和陪伴去产生,你没有和他们相处过,觉得陌生,平静,这很正常,不要想太多。”
  “哦。”池安乖巧的应了一声,心里那种觉得古怪的念头也被悄然安抚了下去。
  中午,车子驶入扬市地界,这边镇上比清水镇要现代一点,也繁华了不少,江南水乡的秀丽和古朴给这座城市增添了许多婉约的神韵。
  他们没有耽误,按照傅闻修之前查好的地址,直接去了一个较老的工厂社区,这整个社区都是当年纺织厂分配给职工的,结了婚的职工夫妻优先,工厂现在不做了,但居民一代代的没怎么变化过。
  社区办公室在小区进门左转的居民楼一层,门口的牌子泛黄褪色,整个社区都散发着陈旧的味道。
  傅闻修和池安一起走进去,助理跟在他们身后,屋里暖气开得倒是很足。
  三人的衣着气质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立刻引来了几道正在闲聊的工作人员的目光。
  “你们找谁?”一个看着大概四五十的大姐主动开口。
  傅闻修上前,语气礼貌:“您好,能帮忙查一下早年住在这里的住户档案吗?大概二十年前。”
  “户主姓俞,俞承斌,妻子叫李静雪。”
  大姐有些疑惑,还没开口,坐在旁边的一位带着老花镜的阿姨抬起头,打量了他们几眼:“你们是……?”
  “是他们的远房亲戚。”傅闻修面不改色,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家里老人惦记,让我们过来看看,也想给他们上个坟,尽点孝心。”
  阿姨见他们态度诚恳,又相貌堂堂不像是坏人,就哦了一声,“你们等等,我找一下,有年头了。”
  她转身,掏出钥匙,在身后的铁皮档案柜里翻起来。
  池安安安静静的站在傅闻修身边,双手揣在大衣口袋里,到了这个时候,他开始有点儿紧张了,他面色不动,傅闻修却看了出来,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后背。
  “俞承斌,李静雪,找到了。”阿姨抽出一个薄薄的档案袋,边打开边随口闲聊:“唉,这小两口,当初一个是车间主任,一个是会计,我还喝过他们喜酒,可惜了,结婚那么多年没孩子,好不容易抱养了个回来,孩子刚上初中,车间出事,都去世了,你说说……”
  她的话信息量太大,让池安不由得发愣。
  “抱养的,孩子?”他皱着眉头问。
  傅闻修的目光也沉了沉:“阿姨,您确定吗,他们没有生过孩子?”
  “是啊。”阿姨推了推老花镜,确定的说:“印象挺深的,都是厂里的职工,结婚五六年了都没动静,两人看了好多医生也没怀上,后来突然就抱了个孩子回来,说是亲戚家超生的,家里养不起要扔掉,他们就要过来了,就在我们这儿上的户口啊。”
  她摇摇头:“那孩子看着就不好养活,又瘦又小,声音小的跟猫崽子一样,我们还嘀咕,估计是早产,难养活,难怪人家亲生父母要扔了,不过那两口子宝贝的跟什么一样,尽心尽力的养了几年,大了也长漂亮了,就还是有点黑瘦,不太爱说话,还是不像本地人。”
  傅嘉木,那个黑黑瘦瘦的孩子一定是傅嘉木。
  但,如果俞承斌和李静雪没法生育,抱养了傅嘉木,那自己这个,据说是他们亲生的,让傅嘉木和傅乔池盈承受了二十年骨肉分离的孩子,又是哪里来的?
  “后来呢。”池安听见自己的声音空荡荡的。
  “后来啊,两口子福薄,孩子刚考上初中,厂里车间操作不当,漏电失火,烧死了好多人,他们夫妻俩都没了。”
  阿姨叹了口气:“后来厂长赔了好多钱,厂子也干不下去了……他俩大概赔了十几万吧,都留给那孩子了,不过后来就没怎么见过他,不是说被什么亲戚接走了吗?去城里享福了,再往后,我就不知道了。”
  一瞬间,池安感觉脚下有些发软。他并不难过,而被是一种极度的荒谬和诡异的荒诞感包裹了,仿佛他这么久以来,所有对于自己身份的认知,产生的愧疚,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了。
  他不是傅家的孩子。
  现在来看,也不是俞家的孩子。
  那他是谁?他从哪儿来?
  傅闻修的手臂稳稳托着池安的腰,让池安大部分的力气都倚在自己身上,他的声音冷静:“谢谢您,这些档案和户籍记录,可以复印一份带走吗?需要什么手续,我们配合。”
  “哦,可以。”阿姨这才注意到池安脸色不太好看,她急忙道:“小伙子是不是不舒服?这有椅子,坐着歇歇吧?”
  “不用了,谢谢阿姨。”池安扯扯唇角,冲她露出一个笑。
  傅闻修给了身后一个眼神,助理心领神会,上前和阿姨一起弄复印的手续,他便搂着池安一起出了办公室的大门。
  傅闻修此刻的心里像是被钝刀子反复划拉着,后悔懊恼的要命。
  当初池安和傅嘉木的身世揭开后,他一门心思都放在了池安的情绪和后续的安置上,后来池安怀孕以后出走,他疯了一样的寻找,查到了俞家夫妻的姓名和长期的住所后就连夜赶了过来,发现池安不在这里,就没有继续深入。
  是他疏忽了,他早该想到,早该将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而不是在此刻,在池安逐渐适应一切后,再次直面这样残忍而颠覆的信息,让他在怀孕后期,最需要稳定的时间段,在情绪和精神上遭到如此剧烈的冲击。
  看着池安脸色茫然,无措的站在那里,傅闻修只觉得胸腔闷痛到无法呼吸。
  他的安安,他的弟弟,他小心翼翼捧在掌心,恨不得含在嘴里,藏在心脏的人,为什么要一而再地承受这些?
  “安安。”
  扬市的冬日阳光明媚,照在身上却并不觉得暖和,傅闻修将人完全抱在怀里:“无论真相是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无论发生什么,你还有哥哥,知道吗。”
  “我知道。”池安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的,他埋在傅闻修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的,哥哥。”
  “乖,其他的事情就交给哥哥。你是谁,从哪里来,如果你想知道,我都会查清楚,不想知道,我们就不管。但你要记住,过去无法定义你的现在,更决定不了你的未来。你的未来,你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