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手术室的门打开,护工推着他进门。
  室内明亮,但温度很低,池安在隔间换上单薄宽大的手术服,过大的衣服空荡荡的罩在身上,他按照指引慢慢走到手术台前,浑身的皮肤都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池安,您现在在这张床上躺下,侧躺,身体尽量弓起来,等下麻醉医生会来给你打麻醉。”护士走过来,指了指手术床:“我扶你上去。”
  池安点了点头,他慢慢坐上床,脱了鞋子躺下,寒意顺着皮肤不断往身上攀爬,他在护士的搀扶下躺好,将膝盖尽量往胸口靠。
  床很硬,也很窄,这个姿势让腹部的压迫感更明显了,压的他想吐,又更加紧张。他需要努力控制自己,才不至于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冷不冷?”正在准备器械的护士看过来,很温柔的安抚:“手术室的温度确实比较低,别紧张,很快就适应了。”
  “嗯,还好。”池安甚至扯起嘴角冲她笑了笑。
  接着,负责麻醉的医生走了过来。他戴着眼镜,年纪看起来三十左右,手里拿着池安的病例,一一和他核对了些基础信息和过敏史。
  池安认真的回答完,他还维持着那个抱膝的动作,身后传来一阵金属的响动,他眨了眨眼,不自觉的偏头看了一眼。
  他以为麻醉针管和打针的那种差不多,没想到是这么粗这么长的枕头,硬冷的针尖在亮如白昼的光线下闪着寒凉的金属光泽。
  之前哥哥本来跟他说的是全麻,但在后续和手术团队多次讨论之后,最终还是采用了正常的半麻。说这样对他身体的影响最小,术后恢复也快,全麻的意外概率会稍大一些。
  池安浑身抖了一下,然后有些僵硬的转回了头。
  麻醉医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和恐惧,语气温和的解释:“不用看,放松就好,你现在配合的很棒,保持着这个姿势不要动,很快就结束了。”
  他一边说,一边熟练的在池安的脊背上消毒,定位,池安咬住了下唇,他试图努力放松着身体,但全身仍无法控制的紧绷着。
  脊柱的一个点上传来尖锐的刺痛,很酸,很胀,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突破层层阻碍,一点一点的往身体里钻,不断深入。他能感觉到医生很用力,酸胀和疼痛也越来越明显。
  他咬紧牙关,双手无意识的拽着自己身上的衣服,一声不吭,鼻尖渗出细汗。
  好在确实如医生所说,很快就结束了,不到一分钟,那种尖锐的刺痛和不适就结束了,医生说了声好了,很勇敢,池安才轻轻松了口气。
  护士笑盈盈的走到他身边:“麻醉结束啦,现在平躺下来就行。”
  池安点点头,在她的帮忙下平躺好,他觉得身体有些发软,不知道是因为麻醉,还是因为别的。
  麻醉结束,又打了留置针,池安躺在床上,心扑通扑通跳着,他微微张着嘴深呼吸。没过多久,他便感觉到自己胸口以下的位置开始渐渐麻木,像在往下沉,又像是泡在水里,慢慢没了知觉。
  “这里有感觉吗?这里呢?”医生问他。
  池安摇头,他此刻无法感知自己胸口以下的身体,这种奇异的清醒,不真实的感觉笼罩了他,让他有些心慌。
  “好,那手术正式开始,有任何不舒服请随时告诉我们。”主刀医生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池安答应:“好。”
  他感觉不到手术刀划开皮肤的痛,但意识无比清醒。他能感到腹部在被牵扯按压,那是一种源自体内,更深层次的拉扯感和压迫感。
  好奇怪。
  不痛的,但是那感觉极其怪异,好像肚子被层层扯开,里面的器官被翻动,拨弄,有人在扯他的肚皮,用力向两侧分开,这种空茫的恐惧,让他心底不断发毛,涌起一种强烈的诡异感。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一半是因为冷,手术室低温,再加上大量失血,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让他抖的越来越厉害,牙齿轻轻磕碰着。
  “冷……”他终于忍不住,声音打颤:“好冷……”
  真的好冷,冷的他浑身在抖。
  “冷吗?可能也有麻醉的原因。”护士立刻给他体表加温:“别怕,很快就不冷了,来,跟我说说话,你长得真好看,今年多大了?看着很年轻啊。”
  “二十二……”池安努力想集中注意力和她聊天,但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那种寒意从内往外,如何也止不住。
  “失血比预期多。”主刀医生冷静的说:“给他舌下含服……补液……”
  护士很快取来两粒药片,送到池安嘴边:“来,含在舌头下面,慢慢化开,别嚼碎。”
  池安张开嘴,舌根处,一股极其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刺激了他舌根发麻,眼泪条件反射的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一边止不住的颤抖,一边被迫含着那苦的要命的药片,生理性的泪水哗哗往下流。大颗大颗的眼泪流过太阳穴,没入脸颊,滑至脖颈,冰凉的。
  他不是故意想哭,可这眼泪根本不受控制。
  护士连忙用纱布给他擦眼睛,声音更轻柔了:“哎呀,苦到了是不是?忍一忍,马上就好,你太棒了,配合的特别好,手术特别顺利。”
  药效起的很快,加上体温慢慢回升了一点,体内那种令人害怕的搅动感和拉扯感慢慢到达了一个可以忍受的程度,只是身体还在止不住的颤抖。
  池安觉得很累,很疲惫,他想睡觉。
  但护士不给他睡,一直时不时的和他说话聊聊天,池安半睁着眼,也努力和她交谈。
  他盯着洁白无瑕的天花板,盯着头顶能看到的陌生器械,时间的变化逐渐模糊,意识也随之虚无漂浮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久很久,耳边突然传来“啪”的一声,接着就是声响亮的啼哭:
  “呜哇——哇啊——”
  源于婴儿的啼哭声瞬间打破了手术室中冷清的寂静,鲜活的,生机勃发的生命力,将池安混沌而涣散的思绪猛地拉回!
  “是个漂亮的小男孩!六斤五两,池安,你看看,”护士喜悦的声音传来:“嚯,挺有劲儿啊,长得好漂亮,瞧瞧!来,让爸爸看看宝宝长的多好看?”
  一个被简单擦拭过,裹在浅蓝色布里的小婴儿被抱到了他身侧,池安疲惫的歪头,转动眼珠看过去。
  这孩子白白的,湿漉漉的胎发被擦过了,炸毛一样立在脑袋上,眼睛紧闭着,正张着小嘴用力啼哭,声音响亮有力。
  他有点茫然,浑身虚脱的感觉让他扯起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心里还是有些触动的,这是从他的身体里孕育出的,他和哥哥的孩子。
  但此刻更多的,只有累和冷,他心里的念头,只有迫切的想要见到哥哥。
  “好了,宝宝我们先抱出去给家属报喜啦。”护士抱着嘤嘤啼哭的孩子,轻声说:“辛苦了,医生现在准备帮你缝合,会尽量缝的好看,时间会稍微长一点,这是最后的步骤,结束就可以出去了,再等等。”
  “嗯……”
  池安虚弱的答应。
  他重新看向头顶的天花板,他想,这个时候肚子被合起来了吗?我的内脏有没有帮我好好放着……哥哥现在在干嘛呢……
  *
  手术室外,傅闻修站在原地。
  三个小时,池安进去了三个小时,他也在这里站了三个小时,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的锁在门口那盏“手术中”的红灯上。
  侧门打开,一名护士抱着个小小的襁褓满面笑容的走出来:“池安的家属在吗?手术顺利生产,是个男孩,六斤五两!”
  一瞬间,走廊内的所有人像是骤然被注入了生机,全部团团围了上去。
  “傅先生,来抱孩子吧?”护士提醒道。
  傅闻修下意识伸手去接,臂弯里沉甸甸的一小包,他低下头匆匆看了一眼,新生儿的五官都还很淡,看不出像谁,但是个秀气漂亮的孩子。
  他心中并无多少初为人父的激动澎湃,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护士身后半开的门上,急迫问道:“病人呢?池安,他怎么样?”
  “病人目前状态稳定。”护士说:“就是术中出血量较多,有些异常,医生已经及时用了药,也补了血,现在情况已经平稳了,正在缝合,缝合后如果生命体征无异样就会直接推回病房。”
  出血量较多几个字一出来,傅闻修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直到后面的话说完,他仍觉得耳边在嗡嗡作响,听什么都有些模糊。
  路信鸥半揽着柏以的肩膀,两人都长长的吐了口气,柏以声音发颤:“没事就好,马上就能回病房了,太好了。”
  “老天保佑,我们安安的安是平安的安……”
  孟含玉双手合十,闭着眼睛不住的喃喃自语,她睁开眼,眼泪哗哗的淌:“受罪啊,手术本来出血就多,他还,还,我可怜的孩子,心疼死我了……”
  迟文渊脸色紧绷着,紧紧搂着她,迟亦然也眼圈通红,鼻翼不住憩动着大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