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有时坐在窗边,支着手臂,白毓臻的神思总是会不自觉地飘得很远。
  他想方才的那只鸟,想昨夜的雨,想凋落的桃花,想……
  想娘亲、爹爹,想若恒,想他现在学武到何境界了,是否还在城郊军营,现在能否通过爹爹日复一日愈加严厉的考核。他知道,如果不是有自己这么一个孱弱的哥哥,若恒本应该分明应该像寻常世家大族中的弟弟一样,逗猫遛狗、成日里嘻嘻哈哈度日,不用年纪小小便去承担肩上的重担。
  想着想着,今日的风和煦,吹得人便不自觉软了下来,白毓臻将头轻轻靠上了小臂,窗外的花瓣悠悠落在了他的鼻尖处,有点痒,但他却没动。
  又在想、想什么……
  他想到了霍据河,想到那张俊朗有型的脸上对着自己时泛上的红,想到他与自己对视时有些紧张却只会紧紧盯着自己的模样,还有唇角好似从未消失的温热,与消失在账外的背影……
  想着想着,白毓臻便睡了过去。
  梦的结尾,身着墨色大氅的男人微微侧过脸,他张嘴,“……等我。”
  天色渐晚,恍惚睁开眼睛的时候,有些睡乏了的身子软软的,支着胳膊起身时,肩头滑下淡青色外衫,桌上的汤药已经空了,他转头垂眸,有些愣神。
  又过了一天。
  白毓臻也曾托寺庙中的和尚,询问有无办法向京城送信,他想,便是遵着太子殿下的令留在寺庙中,但也可与国公府通个信,起码让娘亲和爹爹放心。
  但令他失望的是,无论是洒扫的和尚还是现下已闭关的汇净大师,都表示爱莫能助。
  那天,他回到院中,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有些茫然地想:这算什么呢?
  又过了几日,他拾花归来,见石桌上一封未署名的信件,他急忙上前打开,看完后却有些失望。
  信上说:原本三月便要来接他,但眼下被拖住了手脚,教他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
  送信的人不知是谁,但白毓臻知道一定有人告诉离昭琨他看过这封信,因为次日,他便发现先前每三日便可下山一趟的寺庙也闭了门。
  白毓臻看着桌上拆开的信件,抿唇敛眉,呆呆坐了许久。那日他闭门不出,于是前屋桌上的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已是五月后。
  窗外下起了蒙蒙细雨,凉风透过未完全关合的窗棂丝丝缕缕吹入,睡意昏沉间,他听到了“吱呀——”的声音。
  榻上的白衣少年纤纤身姿,蜿蜒垂下的衣摆堆叠在雪白的小腿上,闻声,他支着胳膊起身。
  门边一身黑衣的暗卫声音沙哑,“小公子,该回去了。”
  白毓臻坐起身,窗外的风刮带着飘零的花瓣,拂动发丝,浅浅细雨在颊边落下丝丝凉意。
  ……
  对于皇城脚下的百姓来说,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发生了许多大事,先是西边关外的九舍国发动战争,边关守边将士节节败退,当今圣上大怒,下令永安侯即刻前往边关,所幸的是,永安侯一到,便扭转了常败局面,但据后面几封传回来的战报,九舍国先前假意归顺,实际上暗地里蛰伏多年,新上任的掌权者用兵如神,我朝目前隐隐呈颓势难挽之态。
  马车停在一处宫门外,白毓臻下了车,随着指引的宫人前往,他心下微沉——这并不是东宫。
  “世子,请——”
  引路的随从垂首站立在一扇门外。
  门外的白色身影迟疑着,却最终还是伸手推开了面前的这扇门。
  “吱呀——”比视觉更先触动的,是那股浓重甚至有些呛人的药味。
  似是听到了脚步声,床榻上的人轻咳着支起身来,透过薄纱帐,白毓臻与他对上视线。
  白毓臻眼神怔怔,屋内遮不住的药味昭示了什么他再清楚不过,毕竟这样的味道曾经伴随了他的整个童年。
  脚步轻轻上前,手指拨开纱帐帘,那张仍然俊美却隐隐透着苍白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白毓臻没有说话,然后便见到榻上唇色泛白的男人轻笑了一下,“珍珍,你来了。”
  他听到他的声音,泛着摧枯拉朽的气息。
  见怔怔的少年不说话,离昭琨又不受控制地咳了几声,胸膛在颤动,喉间的腥气被暗暗咽下。
  “怎么不说话?吓到珍珍了,是吗?”往日丰神俊朗的太子殿下只能勉强撑着身体,说出口的话却还是温和极了,甚至隐隐有些愧疚之意。
  “我只是,我只是有些想你。”
  离昭琨痴痴地望着面前的白毓臻,神情有些恍惚,“珍珍莫要生气,是我没有守时。”
  他没有说,如今的朝中局势翻涌,原本的平和假象被打破,京城中已经不太平了。
  骨节修长的手伸出,指节眷恋地拂过少年垂下的衣摆。
  “珍珍怪我,我知道,我——”面上覆住的手止住他的话,离昭琨抬眼,床榻前的人往前走了一步,另一只垂落在床上的手被拂过绸缎的凉意。
  白毓臻垂下眼睫,慢慢地、嗅着已经不明显甚至变得浅薄的冷香,细白的手臂轻轻揽上男人的肩膀。
  白软的面颊缓缓贴上,离昭琨屏住了呼吸,他的小猫有些难过、有些笨拙地在安慰着受伤的人类。
  垂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你生病了吗?”白毓臻的声音小小的,有些低落,即使刻意不去看此时男人的神情,也藏不住身上难过的情绪。
  软软的身子被离昭琨缓缓伸手揽抱住,大手轻握住纤细的腰肢,他笑着说,“珍珍怎么这么容易心软啊?”
  他知道山上的日日夜夜,远离家人,远离熟悉的一切,他的珍珍也许会睡不好,尽管自己安排了暗卫负责他的吃食,却还是心中时时刻刻挂念着。
  三月之约是离昭琨给自己的,每当想珍珍想得受不了的时候,他都会在夜深人静之时悄悄上山,只敢隔着窗棂这样站着看上一夜。
  天亮后,初晨的露水打湿了鞋履,他却恍然未觉,只心口像是清风拂过一般畅快了许多。
  看,他的小猫,他的乖乖宝贝,心软的漂亮心肝,此时在自己怀中,还在担忧着这个在短短时间内震慑朝堂,掀起动乱波澜的始作俑者。
  “……”白毓臻说不出话来,只是摇着头,像是在否认自己的心软,又像是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都显得有些无力。
  可架不住有人想听他说话。
  “嗯?”因为拉近了距离,无端显得缱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珍珍,我要走了。”
  犹如平地起惊雷,轻轻环着他的少年身子微颤,抬起的小脸有茫然、有惊讶,眉眼间的潮湿之气越来越浓了。
  “父皇已经下了诏令,命我前往边关领战。”提及那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男人时,离昭琨眸色淡淡,似是在谈论着路边任何一个无关的人。
  白毓臻唇瓣微颤,他张了张口,心头的想法一时间划过无数,在男人温和包容的目光中,他的动作有些迟钝,揪住了太子殿下的柔滑的寝衣。
  “可是你生病了。”
  他心里乱糟糟的,源源不断涌入鼻腔的药味泛苦,白毓臻抬起头来,看向男人的神情透着一股单纯的认真,“只能你不可?”
  离昭琨唇边的笑很浅,“只能是我。”
  那人万人之上,即使现在已隐隐透出强弩之末之态,也仍然是帝王。
  却也不止如此,他是百姓的太子,从降生在这个世上,他的身份便注定了一生的轨迹。
  白毓臻缓缓松开了手,不知为何,见着面前这张苍白也不掩俊美的面容,他的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下了榻,脑袋隐隐作痛。
  “这是我的宿命。”离昭琨平静地说道。
  “这是你的宿命。”有人这么告诉他。
  不同的声线重叠在一起,白毓臻蹙着眉,想开口——
  “不可、不可进入,殿下正在休憩,你——!”
  门外的声音急促,屋内的两人同时转过头去。
  门被猛地推开,门外的人气势汹汹地抬脚踏入。
  白毓臻与来人对上了视线。
  对于宫人的不安,离昭琨面色平静,“下去吧,是孤让他进来的。”
  门被重新关上。
  白毓臻不自觉地抬脚朝前走了一步,下一刻,几乎是奔来的人将他扑了个满怀。
  “哥哥——”少年的声音带着哽咽。
  “若恒……”白毓臻眨了眨眼,眼睫沾染上了些水汽。
  “我好想你。”什么话都说不出了,见到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容时,白年琛眼中便再也余不下旁人。
  环抱着自己的人又高了,还瘦了,只是手臂仍然有力,眼中目光所及的是胞弟瘦削锋凌的下颚,白毓臻抚上去,眼神中有心疼,“哥哥也想你。”
  白年琛于是便长吁了一口气,怀抱着纤细瘦弱的哥哥,他的珍珍,心脏便也满溢出了幸福。
  “珍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