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离昭琨悠长的目光凝聚,低头看到怀中长睫垂颤的白毓臻,浅金色的瞳孔已经扩散了,也许他还有意识,但却也是强弩之末了。
  勉强凝聚在白毓臻身上的仙灵已经被他自行逸散了,只为了……离昭琨浅凉的目光从面色凄切的白年琛身上一划而过。
  “纵使我机关算尽,命数终是不可逆。”在战场上 见到白毓臻的一霎时,离昭琨瞬间明白了什么,他只想珍珍在这一世能长命百岁、长生久乐,可看不见的命数强行介入,生生入了少年的梦。
  命数欺骗了他的珍珍,将离昭琨的死态剖露在少年的梦中。
  只兜兜转转,中了箭的是白年琛,可命数还是得逞了。
  “所以……若不是我,哥哥本不该被那所谓的该死的命数哄骗前来——”
  不知何时,白年琛早已泪流满面,穿胸而过的箭在剧烈地颤抖,胸腔中除了痛,还有另一种彻骨的……恨。
  失血过多的身体逐渐发凉,指尖无力地垂下,白年琛却挣扎地还想再看一眼、就看一眼。
  垂散的洁白衣摆在高大男人的臂弯间轻轻摇晃,在黑暗吞噬视野的那一刻,白年琛喃喃道: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不甘心啊。
  明知他并不是自己的哥哥,只是一团转世的仙灵化为了人形,借了国公府大公子的身份,可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白年琛还是……
  “珍珍、珍珍……”
  字字泣血,那是与他一同长大的珍珍啊。
  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人之一,那是他的心头肉,若是想到哪一日两人分开,不异于活生生剐了白年琛的肉。
  ——雨不知何时停了。
  第59章 世界二(24)
  那场战役,九舍国大败,主将重伤,递上了求和书,边境自此迎来了长达数年的和平。
  一顶软轿入了京城,街上的百姓纷纷投去了目光,那辆马车上装潢精美,薄纱上缀着彩色的宝石,层层叠叠下,轿上的人看不清面容。
  “据说是九舍国求和的使者……”
  “瞎说,区区使者坐这么精美的轿子?”
  “难不成,是来求和和亲的公主?”
  百姓们议论纷纷,轿上的人始终沉默,宫门被合上,阻挡了门外伸长脖子朝里张望的好奇目光。
  ——皇宫大殿上,朝臣们眼观鼻鼻观心,此次太子殿下大捷归来,本是一件高兴的事情,可眼下,有大臣悄悄看向那高位上的皇帝,目光触及男人沉沉的脸色,登时心下一突。
  怎么瞧着……皇上不太高兴的样子?
  只有早已在保皇党和太子党两党相争中深陷的朝臣才心中了然,这场战役中太子殿下的胜利,已经不仅仅只从表面看意义了,太子归朝后的朝堂局势是另一场“战争”的开始。
  “太子殿下到——”
  纵使皇帝面色不虞,连同朝堂上挨着皇后下座的三皇子也是沉着一张脸,但今日这场庆功宴却依然要办,并且要办得盛大、办得隆重。
  不仅仅是首次亲征的太子殿下,连同老骥伏枥、在战场上受了重伤的永安侯,也要一同嘉奖。
  高位者向来懂得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
  只是这庆功宴的时间……和那求和使者入京的时间竟在同一天。
  是巧合、还是……?
  ——脱下盔甲的太子缓缓步入殿中,纵使宴上众人心思各异,但当皇上笑着夸奖,大手一挥赐下了赏赐后,仍是纷纷起身同贺。
  离昭琨落座,已经伤愈、只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的永安侯立于殿内,“陛下。”老将军卸甲归来,纵使知晓当初他上战场的缘故,周围的朝臣们也不自觉地心生敬意。
  无论如何,在场的人都要谨记,他们此时此刻能够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是在前线出生入死的将士们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
  果不其然,对于御敌之战大捷中做出贡献的功臣,饶是先前有再大的过错,在宴上,明宣帝也缓和了神色。
  “爱卿受苦了,之前种种,便随它去吧——”
  永安侯垂下了头颅,狠狠闭眼,“谢陛下!”
  歌舞升平,宴会上群臣言笑晏晏,杯盏相交,连原本心生芥蒂的三皇子都笑着起身,来到了太子的面前。
  “皇兄,我敬你一杯。”
  离昭琨目光沉静,眸光淡淡,径自执起一杯酒,浅浅一抿,连一个眼神也为给立在跟前的三皇子。
  男人咬牙,冷哼一声,狠狠将酒饮尽,拂袖要转身离去之前,似是想到了什么,唇角缓缓勾起,面上似讥讽的神色一闪而逝。
  “皇兄这几日都在东宫未曾出来,怕是还不知道吧,今日的庆功宴,重要的‘贵宾’可不只是你啊——”
  他的话音落下,果不其然,那执着酒杯、金质玉相,自出生起便压在所有人头上的太子兄长,抬起眼帘看来。
  当触及那静寂目光中凛冽的寒意时,三皇子竟在怔愣后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原是抱着嗤笑的心态想要刺激对方失态,没想到,先招架不住的竟是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后,三皇子恼怒地咬紧了牙关,冷哼一声转身便要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就在这时,殿上众人的喧哗声忽然静了下来,他也随着大臣们的视线看向了宴厅大门。
  当来人抬脚踏入殿中时,三皇子了然,在回到座位之前,想到了方才自己的失态,他还是转过身来,压下心中潜藏的不甘心,刻意压低了声音。
  “好皇兄,我方才说什么来着,这不——‘贵宾’已经到了。”
  吃吃喝喝的朝臣们已经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看着那面覆玄墨面罩的碧眸男人走上了大殿。
  “九舍国使臣,拜见明宣帝。”他微一躬身,额前的发遮住了那双异域的眼眸。
  多数不知情的大臣面露诧异之色,似是想不通,分明是庆祝大捷的宴会,怎么会忽然出现战败国求和使者。
  前所未有。
  分明那求和的使者才入了殿中没一会儿,一些有心的大臣眼神一转,已经联想到了太子出征前,那传言中的异域奸细蓄谋谋害太子殿下未遂,其中还牵扯到了至今杳无音信的霍小侯爷。
  宴上众人心思百转。
  半晌,高位上的明宣帝才慢悠悠地开口,“既是求和,便赐座吧,使臣也一同品尝这宴上佳酿。”
  躬身许久的男人这才站直了身子,跟随在侍女身后落了座。
  只是不知是故意安排,还是其他缘故,他落了座,一抬眼,却与对面的离昭琨对上了视线。
  神情一顿,两人不约而同移开了视线。
  曾经战场上势均力敌的对手,此时再次见面,却已早不同往昔。
  宴上的众人自然注意到了两人的座位遥遥相对,说不清是对战败国求和使臣的重视优待,抑或是……对于太子殿下的羞辱?
  悚然的想法涌上一瞬间,又被立刻粉碎。
  只是此时心头的凉意却不曾消失。
  宴至中途。
  “既是两国达成和平协议,儿臣提议,不如便在众人们的见证下,以酒对酌,一笑泯恩仇——”方才还神情不虞落座的三皇子此时重新站起身来,唇边的笑透着虚伪的假意。
  胜利者口中所谓的“一笑泯恩仇”轻飘飘,纵使在场的众人都心里门清,却也只能沉默,直到高位的皇帝点了头,更是纷纷笑着附和。
  “琨儿——”明宣帝目光微动。
  离昭琨这才站起身来,视线划过已经事先举起了酒杯却没被叫到有些愣神的三皇子,神情平静。
  而对面九舍国的覆面男人起身走来,亲自斟了酒,“太子殿下,请——”
  四目相对,鹰隼目光相接,深沉目光中是几欲吞噬万物的深渊涡旋。
  离昭琨先饮了酒,宴上众人都见了那空可见底的酒杯。
  众目睽睽之下,男人抬手,苍白的指尖触上玄墨面罩,微一用力——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一道闷哼声响起,下一瞬,太子执着的酒盏落下,与地面相触,发出了一道清脆的声音。
  与此同时,猩红血点喷溅在身前的衣物上。
  大臣们纷纷变了脸色,“太子殿下——”
  男人似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耳边霎时响起暗含怒气的声音:“大胆逆贼,胆敢毒害太子殿下!”
  高座上的明宣帝也罕见地动了怒,一抬手,殿外禁卫军蜂拥而入,竟是要直接捉拿殿上使臣的架势。
  瞬息而变的局势令宴上的大臣们纷纷变了神色。
  “你可知罪?”明宣帝微微眯眼,看着殿上被重重包围的覆面男人。
  对方没有开口,而是在数道目光中,转头看向了包围圈外还在断断续续咳血的太子。
  一旁的侍女想上来搀扶,皇上皱眉,“叫太医——”
  喉间的痒意伴随着不断的灼烧感,但离昭琨却在此时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三皇子眯眼,不知为何,心里有点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