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假太医笑了一声,“不枉我沿路事先洒下了诱蛇粉,那小情儿被毒蛇咬伤,一切……顺理成章,算算时间,今日该是那太子的毒发之日。”
  说完,他的语气带上了些不屑,似是鄙夷,声音大了些,像是故意要让里头男人听到一般,“马车上那个,我当初可瞧得清楚,也是那小情儿的入幕之宾——”
  “能参加春猎,想必他也是世家大族的子弟,反正任务也完成了,走之前,我们再捞一笔!”
  “你……”那接头之人皱眉正欲制止,一阵风刮过,额前发丝扬起,落下的一瞬,他悚然睁大了眼睛。
  “呃、呃——”
  方才还撇嘴不屑的假太医捂着脖子,指缝间鲜红血液涓涓流出,他眼珠子几欲瞪出眼眶,身子缓缓滑下。
  在他背后,面色沉沉,眼神狠戾如冷面罗刹般的男人缓缓勾起了唇角,长时间缺水的声音沙哑,“小情儿?不会说话可以去死。”
  “捞一笔?”
  “也不看看自己还有没有那个命!”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周围迅速跳出了好几个黑衣人,那接头之人一看,登时脸色苍白如纸,像是下一刻就要昏厥过去。
  沉着眉头的霍据河扔下了手中方才短暂充当了“凶器”的茶杯碎片,抬眼看向那几个太子手下的暗卫——那日看到了他留下来的信物,他们便很快跟了上来,只是一直蛰伏着在周围,就是为了今日见到那假太医的接头人。
  暗卫们控制住了那个接头人,其中领头的暗一走了过来,没有说话,而是给了他一个竹筒。
  顿了一下,霍据河接过,展开那封密信,半晌,密信在暗一拿着的火折子中成为了灰烬。
  “太子殿下命我们先将这人带回城外的尘涯客栈。”
  只是翌日,暗一一推门,却发现那人与霍据河都已消失了踪迹。
  桌上只余一张纸条,“我另有任务。”
  ……
  ——在讲述这段时,霍据河刻意隐去了白毓臻,而从头到尾,不远处的离昭琨始终没有开口,默许了一切。
  霍据河说完后,高座上的明宣帝面色不善,“今日你以九舍国求和使臣的身份出现在这里,便是你所谓的任务?!”
  一个大明国的小侯爷,再怎么顽劣,也不能在背负疑案消失后又再次出现时,成为了敌国的人!
  此言一出,顿时便迎来了宴会上小部分朝臣的附和,只是那些人刚跃跃欲试准备开口,便被席上的永安侯冷冷一眼扫了过去。
  多年在朝堂之上、最严重便是口诛笔伐的文臣们哪能受得住刚从战场上下来,甚至现在身上还带着隐隐血腥气的老将军明晃晃警告意味的狠戾一眼。
  殿上的声音小了些,中了毒脸色苍白的离昭琨才慢慢开口,他抬眼看向上位的明宣帝:
  “这一切都是儿臣的计策。”说话间还夹杂着控制不住的呛咳,“那日,在得知王太医已经遭遇不测后,儿臣命人去太医院调查,才发现了相处多日,他们竟无一人发觉身边的同僚换了人,这才怀疑是曾经流传已久的‘易容术’。”
  所以他便早有预料地传了信给霍据河。
  那日深夜,霍据河拎着人离开了客栈,几个时辰后,一处破落茅草屋中,他将手上神情惴惴不安、暗自惊恐的人放下。
  “三狗,本名沈重,家中老母一年前过世,此后孑然一身,身负江湖上失传已久的‘易容术’,据说最后一次露面是在大明国嘉关边城。”
  随着霍据河的话语,沈重的眼睛越睁越大,最后,男人泄了气,眼神疲惫无神。
  在一阵寂静中,霍据河走到他身边,将捆住他手脚的绳索解了下来。
  “一年前,你的母亲病重,为了上京求医,你变卖了所有的家产,只是在上京途中,你的盘缠被土匪劫走,你的母亲也因此活活病死。”霍据河在他的对面坐下,“是一队路过的商队将你救下,他们称自己来自九舍国。”
  沈重始终不发一言。
  见状,霍据河也不急,身子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但你可知,那队商人怎会这么巧,在你即将绝望之时出现,并且好生安葬了你的母亲,连报酬都不要。”
  沈重倏的抬眼看来,昏暗烛光下,面颊竟有轻微的抽搐,却还是咬着牙没有说话。
  直到霍据河接下来的一句话,“沈重,你有没有想过,区区一队行商的人,怎会如此轻易便从盘踞山头已久的山匪中将你救下?”
  男人神色激动地大声反驳道:“不是轻易——!有、有人死了,我亲眼所见!”
  可霍据河摇了摇头,眼神沉沉,“那商队为何无缘无故去救你,寻常商队遇到这种占山为王的山匪,恨不得远远躲开,他们却偏偏迎上去?”
  他笑了一下,只是笑声中满是冷意,“你说有人死了?我问你,既然你母亲都得到了安葬,那因救你而死去的尸体,你也亲眼所见他们被埋了吗?”
  “你是易容师,应该不难明白,世界上还有一种‘闭息假死’之术。”
  话音落下,久久未曾再有声音,那方才还神情激动反驳之人此时瘫在椅子上,面色如纸,额前颊边冷汗涔涔,整个人像是从水中捞出来的溺水之人。
  外头的晨光微熹,天将将亮,是破晓之时,在第一缕光照在脸上的时候,沈重的眼珠微颤,半晌,才在两人之间长久的沉默中默默叹了口气,“说吧,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几乎是他尾音刚落的一瞬间,坐在对面脊背微弓、双臂支在膝盖上像是短暂休憩的大型猛兽的霍据河抬眼,目光灼灼。
  “我要让你将我易容成一个人。”
  第61章 世界二(26)
  之后发生的事情便顺理成章极了,那精通一手易容术的沈重在外头的天色彻底大亮之时,终于完成了手上的动作,他长长呼出了一口气,脚步踉跄几下后退抵到了桌子,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出了一身汗。
  垂下的手还在细微地颤抖着,他抬眼,映入眼帘的男人已经完全换了一副面容——那双幽碧色的眼眸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勾起了他心中后知后觉潜藏的愤恨。
  霍据河站起身来,从对面男人不知不觉变了的眼神中意识到了自己已经彻底“换脸”成功。
  “恨吗?”
  沈重死死扣住身后的桌沿,长期站立的腿不受控制地打弯,沙哑的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恨不能亲手刃之。”
  迎着窗外照进的天光,半面掩于昏暗下的霍据河终于满意地笑了起来。
  “便请拭目以待吧——”
  ……
  “所以——”听到这里,三皇子的面上有止不住的惊恐,他伸手颤颤巍巍地指向神情平静的霍据河,不受控制地咽了一口口水,“你杀了九舍国的、的皇子。”
  看着他大惊小怪的样子,从方才起便眸光淡淡、不动声色的霍据河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是,又如何?”
  被不留情面地反问,三皇子徒然地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眼珠无意中转了一圈,却发觉宴上的朝臣,甚至是他的父皇,都面色如常。
  他才有些怔怔然地一屁股坐了回去,是啊,又如何?两国相争,从来都是成王败寇,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至于过程……无人会去在意。
  他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自然被殿上的人收在了眼底,有人暗自皱了皱眉,这个三皇子,怎么一副不识大局的样子?
  用最小的损失阻止了战线的拉长,甚至在这场战役中,因着太子殿下和霍小侯爷的提前会面,绘制了交战的攻守地形图,极大地挽回了大明国军队在山谷作战方面的劣势。
  哪场战争不死人,三皇子此番质问,实属有些不过脑子了。
  高座上的明宣帝唇角微压,也有些不高兴的样子。但更重要的事情在后面,他微微眯眼,看着一副中毒后呼吸微弱模样的离昭琨,沉声道:“既是如此,朕非但不能罚霍据河,倒还是要重重嘉赏他一番了——”
  此言一出,宴上的朝臣们也纷纷出言附和,是啊是啊,虽说这招“瞒天过海”实在走得惊险,走得悚然,却也走出了奇效。
  正待大臣们以为这场庆功宴便要就此落下完美帷幕的时候,“嘭——”的一声巨响,他们慌忙看去,待看清眼前景象,顿时大惊失色。
  “太子殿下——!”
  三皇子也在惶惶然间看去,瞳孔猛地一缩,那摔倒在桌案上的,不正是他那“面若观音,实则心狠手辣”的太子皇兄吗?
  视线一晃,当眼神凝到对方唇边缓缓溢出的鲜红时,倏地,即使周围都是人,他却像是独自处于冰天雪地中,后背战栗着,像是被一盆凉水紧接着劈头盖脸扑下。
  眼珠剧烈地颤动着,脖子像是提线木偶一般,“咔咔、”作响地看向了龙椅上的父皇。
  直到此时,明宣帝才第一次失去了表情管理,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布满皱纹的手背袖袍下死死扣住了龙椅的把手,声音中带着短促的“嗬嗬”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