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距离他的死亡,过去了多久?
  祝瑶依旧不得知,那些宫侍成了更静默的雕像,似乎连交谈在此地都成了禁忌。
  这是他到来的第一夜。
  祝瑶呆了没多久收了【燃犀香】,他没有将他弄醒,是近乡情怯吗?他不太明白自己,还不是很能弄清。
  逝去的人已逝。
  他能看见……又怎样?此刻的相见,更像是给他后面更多的失望,也许是那仅剩的时光里更无止境的绝望。
  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不如清醒好。
  这一夜终将过去,祝瑶便只于殿窗前等待着这场日光的到来,等待那轮日渐渐升了起来。
  似是因那休憩,塌上的人醒来了,也似乎清醒了不少。
  他于偏殿处理了些政事,后很正常的进食……这座宫殿再次恢复了部分运转,人影流动,只是静穆依旧。
  祝瑶很快就发觉了原因。
  也许第二日是赫连辉给自己的休憩,用来平整情绪,接下来的第三日他就开始再次沉浸于那种空幽状态,白日里写经文,写整整的一日,写的手臂颤抖,写的桌上都放不下,天色暗沉时就开始烧。
  整座殿内只余从未灭过的沉香,以及烧出的灰烬。
  他声声咳着。
  整整一夜都未曾睡,只是在那座新修筑的佛前,不知想些什么,那种悲伤又绝望,压抑又疯狂的情绪无声的传递着,就这样幽荡荡、沉闷闷地落在整个殿里,他看似还正常的坐在那里,实则沉溺于过往的回忆里。
  到了第四日,他就开始酗酒,他并不在这个后殿里,只在那偏殿里喝着酒,喝的满身酒气,喝的分不清虚幻和现实,时而清醒时而癫狂,他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就这样狂乱为所欲为,无人敢有微词。
  到了第五日,他再次开始写经,边写边烧,写到夜深,写到天光,写到第二日直至再也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如此循环往复。
  祝瑶就这样看了一次又一次,终于在第三个循环的第四日晚上,他走进了那个没有其他宫侍的偏殿。
  他们都不敢靠近。
  许是,这个时候的他着实太疯狂了,酒水的燃烧和刺激让他失去了理智和清醒,变得谁都认不清。
  可这一次,祝瑶看见了灯,许多许多的灯。
  它们被散落的放置地上,伴随着挥散不去的酒气,熏染出一种狂躁和焦灼,而灯的主人伏在桌案上。
  他似乎是累了,睡着了。
  祝瑶取出【燃犀香】,将其放置在桌上,清幽的香缓缓透了出来,沾染在彼此的衣衫上。
  “……”
  祝瑶伸出手,想要碰碰他,可缓缓收回了。
  他看向他散乱鬓角的微白,有些怔怔出神,相比另一个时空明明这里还要年轻些,却显得更加苍老。
  祝瑶沉默了。
  他站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才跪坐下来,缓缓伸出手,彼此贴近,近乎伏在他身后好一会儿。
  昏暗的殿内,他那般无知无觉,可也许只有这样……自己才敢吧,生怕靠的太近被灼伤了。
  祝瑶闭眼想。
  这般的寂静,远离了喧嚣,贴近肌肤能听到心跳声,肌肤似有些温热的烫。
  “是发热吗?”
  “着凉了?”
  祝瑶起身,想要看有没有布巾沾水擦拭一下,可刚刚起身就被个紧紧的环抱从后方搂住,彻底地被环住,有力的手臂穿过他,压制住了他的双手,那浓郁地呼吸,酒水气,紧覆住他的身躯,要将他牢牢地掌控,再也逃脱不了。
  祝瑶怔住。
  身后人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将他抱在了怀里,许久许久。
  不知是何缘故,祝瑶觉得自己的身形变小了许多,并非是曾经做鬼的样子,更像是……那副死前的身躯,变矮了不少,竟是能被他托住了,脖颈处的吻落了下来,炽热的呼吸打在耳畔。
  他被彻底拦抱了起来。
  随后是更疯狂地吻,像是酒醉后的狂乱,像是长期以往的发泄,从脖颈到耳垂,再到脸颊,被压制在桌案上,彼此呼吸交缠。
  燃犀香幽幽点燃着,一缕缕地萦绕在上空留下浅香。
  祝瑶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交界,那样痴缠地话语萦绕在耳边,“阿瑶,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我就知道。”
  “你说等不到,肯定是骗我的。”
  “……”
  昏暗的烛火下,渐渐迷失了一切。
  祝瑶望着他焦灼的脸,对他来说,是失而复得,犹在梦中吗?他不明白,只伸手环住了他,缓缓仰头,给了他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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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逃避到正视……是回溯篇到目前的想写的,主角会慢慢发现,在这个荒诞的世界珍惜当下才是永恒的
  第40章 鬼神篇
  宫外忽得雨下了下来,稀稀落落的,很快就至倾盆大雨,雨水打落在殿门前的石阶上,像是协奏的乐曲。
  新来的小宫女忍不住取了点水。
  回来时,她往那紧闭的殿内看了眼,昏暗的烛火点在里面,彻夜长明,不知停歇。
  可此刻殿内,幽香暗暗散着,地下的白玉犀角静穆地燃着,化为一缕缕青烟飘荡在空中,也打破了人与鬼的界限。
  那是一双垂落的眼,朦朦的,看不清情绪,似沾上了泪,可又似清凌凌的,只是任由着他求取。
  是梦吗?
  赫连辉胸中镇痛,似乎冥冥之中也有这么一双眼望过他,让他记了许久许久。
  他微微抬头,有那一瞬间的痴愣,随即就被那个吻,那个仰头靠过来的吻所吸引了,唇舌地轻触很淡,可并未退去,轻触到深入,缓缓交缠起来,静谧地烛火下渐渐只剩下相倚靠的两人,只沉溺于此刻。
  雨声渐渐落了下来,滴答滴答。
  赫连辉紧紧地环住他,恍惚之中好似回到了那一夜,可是不一样的,不同于那夜的……同样的红衣,如火般灼热,可这个吻像是烧灼完他整片胸脏,明明是幻梦,可为何那么的真,那长久无望的等待终是落下归曲。
  长久地置身于回忆让他渐渐模糊了现实和虚幻的交接,仿佛还在前刻,他还在自己身边,他没有离开……
  不需要任何的言语,只要这般的相拥。
  忽得远处紧闭地窗被风吹得嘎吱作响,一阵狂风作乱,引得这殿内漫长的白帷幕飘散,卷动,遮去了一切。
  赫连辉把人拦抱了起来,只往榻上走去。
  夜色渐渐深了,雨声越发的大,遮去了一切,也带来更湿热的潮意。
  他愿意吗?
  当那个回吻落下时,他就知晓了他愿意的。
  于是他们就在这空寂的殿内亲密无间的交缠、双手抵死的相扣,仿佛失去了时间的痕迹。
  燃犀香依旧燃着,清幽的香弥漫开来,似是渡来了一缕幽魂,游荡于这殿内,赴一场注定的相会。
  雨是润泽大地的甘露。
  正殿守值的老宫侍也很开怀,这场夏雨等了许久了,终是迎来了。
  “翠芝姐姐,下雨了。”
  小宫女的声音脆如莺歌,略有些欢闹,她伸出一只手触碰那殿檐落下的一行行水迹,感受着雨的降临。
  似乎这场雨打破了肃穆宫殿的沉寂,渐渐趁着雨水声有了些交谈。
  那是一声低咛。
  “有这么场雨,北地的旱灾,应当能缓些了。”
  “那么严重吗?”
  小宫女问。
  宫侍低低叹了声,“足足十年未曾见过的大旱,恍然间倒有些昭化年末之景,太久没有过了。”
  说完,她望向这座殿,这座置了佛的殿。
  上苍啊。
  若佛知晓,便让这殿内的人安息吧,让这场持续了六个月的哀悼慢慢地随着这雨散去吧。
  佛送走了归属他的神明。
  人间依旧需要执掌的帝王,需要这位行使自己的职责。
  雨声渐渐放缓了,只稀稀落落下着。
  床榻上的帷幕拂动,摇曳,只在昏暗的烛火,灯火下留下片片阴影。
  谁不怕被这炽热灼伤呢?
  祝瑶躺在他的怀里,只幽幽想道。
  许是这本就是一种极端的、压抑的情感,当冲破了堤口,就一切都一发不可收拾,只剩下燃尽的灰烬。
  靠近了太阳,靠近了温暖。
  可随之,太阳落下的阴影将永远的纠缠、落下深深地烙印,直到世界的尽头,时间的尽头依旧如此。
  “阿瑶,要是我们是兄弟就好了,是兄弟下一世就还能相见了。”
  赫连辉咬着他的肩,唇舌交缠着,像是要把他融入自己骨血中,只把他拢在自己的怀里,压根脱离不了。
  浓郁地麝香散着,溢出。
  祝瑶闷哼一声。
  后头却传来更痴呓的话语,像是梦中的痴痴念想,恳求,“不然,茫茫人海中,我怎么找得到你的下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