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倒不像先帝呢?
  这座深宫中有太多鲜活的花,有各式各样的美丽,有的被高高捧起又被放下,有的则始终在墙角无人问津,有的鲜活动人短暂绽放就枯萎……这些美丽总是短暂的,留待后人的多是感慨。
  可那位殿下是不一样的。
  包括帝王的眷顾,也是不同的,他们有彼此不容于他人挤入的地处,让人无法探知那份情来自何处,可那般的深,那般的沉,像是前生的因缘塑成了今日的果,相见是必然,相会是必然。
  不容世俗的情也是必然,也造成了必然的局——一场以死为终结的孽缘。
  蓬莱殿的灯火亮了。
  于这昏暗的前方宫殿中,像是一盏方向灯,明亮的灼人,像是重新升起的日,坦荡光明,祛除一切恶。
  皇帝让人带来了前朝的政事。
  他不再太多的视而不见,只把它们丢给朝堂,略有些昏黄的灯火下,桌案前的奏章被展开,铺排,他时而看着,时而目光投射在了旁边……明明是空荡荡的,可似乎于他眼中有一缕幽魂,陪伴着他守着他在这座寂静的宫殿内。
  宫人们看不明白。
  她们肃穆地立在外边,或者是一角,只等待着召唤。
  可什么也没有,只有平静的翻看奏章的声音,清脆悦耳,烛火的燃烧,时光一点一滴的逝去。
  赫连辉能够看到了,能够触碰到了,不再是长久地等候,毫无回声,每过一会儿当他略有些焦灼时,微微现身的身影,就立在他身旁。
  “阿瑶……”
  他看向他,眼底的灼热如此清晰,可也恢复了少许平静,蕴含着默默的温情,多出了几分眷恋。
  “……”
  祝瑶只往内走了些,靠的越发近了,能看清些奏章里的文字,伸出的手掌略掠过桌案,直到指间相触,再无分离。
  烛火缓缓的融着,落下几分柔意。
  案桌上的白瓷插瓶里束着几支荷花,有的含苞待放,有的花瓣堆叠,粉嫩夹白,清透润泽。
  几缕淡淡的花香送来,恰如那桌案前放置的燃犀香,白玉为犀角,丝丝烟云笼罩在花瓣间,缥缈无迹,融合在一起,送出绵绵的幽香。
  每一次的回望,每一次的对视,都是无声的……可能听得近彼此的呼吸,气息越发的乱了,紧扣住的手也压在了桌上,沉沉地抵着,交融的呼吸,相靠的身躯,共同赴这场夹杂爱与欲的相会。
  黑漆屏风立着,隔绝了一切目光,只剩下交缠的身影。
  不需要问更多。
  只有此刻。
  只有当下。
  太阳日日升起,余晖落在窗扉处,透过窗檐,洒下片片金光,落在身前人的白衣上,像是笼罩了一层轻纱,清透朦胧,留下缕缕丝光。
  他仿佛要化在这光里。
  赫连辉刚起身没多久,便追逐着他的身影而去。
  “接下来……还会有雨吗?”
  祝瑶看向那窗檐外,那树的叶子下坠落的滴滴水迹,原来这竟是一场淡淡的雨落,他却不知时间的流逝,这是第几日了,他都未曾太过关注,看又有何用呢?总不过是更多的注视。
  他不会如此了。
  日光透过雨水,散出点点光,引起片片涟漪。
  那殿门外的小宫女怀里携着几只莲蓬,用着莲叶遮着雨水,从远处走过来,身旁大些的宫女则是撑伞,怀里是摘下的鲜嫩荷花,还有几只犹是花苞,浅碧色的衣裙,跨过石阶如翩翩起舞。
  “会有的。”
  赫连辉立在他身后,略有些喑哑着出声。
  他知道他问的什么。
  那场旱灾……会因为这雨而结束吗?
  祝瑶回头,只看向他的脸,脸庞略有些锐利,瘦削许多,可略有了些精神、跃动,不再是前些时候的寂然,他心下微动,只侧着脸,余光渐渐落在他的手上,那是长期执笔留下的的伤痕。
  他忽说:“经文召不回我的。”
  他不信佛。
  再说,这也并非是什么前世今生,无法解释的事是玄异吗?暂且当做时间的愚弄和神秘的眷顾。
  赫连辉环住他,低声喃喃,“阿瑶,我知晓的,可是我总得做些什么……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做些什么。”
  “我不想遗忘,一点都不想。”
  “……”
  可于其他人眼中,他已然成了一个疯子,一个执拗的疯子。
  这怕是殿外所有宫侍的想法,并且越发的严重,变得真的分不清虚幻现实,真心觉得一个死去的人犹在身边。
  祝瑶笑了下。
  好像,除了他也没有人能看见自己。
  “那就记住吧。”
  “……”
  赫连辉偏头看他,好似回到了许多年前,他仍是少时的那场回望,看到那画下的身影,白袍垂落,只敢远远而望,而迟迟不敢上前,怕这一切只是场幻梦,怕幼时画里的人一眨眼就消失。
  可到了如今,他不像少时缓缓压在心头,偶尔数着时间的等候……许是他早就明白了结局。
  不愿再想落幕。
  不如沉溺于此刻,至少此时的欢愉是真的,陪伴是真的,相守也是真的,都是他能紧紧抓住的。
  “能记住吗?”
  “会一直都能记住吗?”
  赫连辉将头埋在他肩上,低声喃喃倾诉着,“阿瑶,总觉得你是神仙呢?神仙都会法术,也许有一天你会不会让我全忘了,忘了这一切,我就不会再来纠缠你了,没有我的话,你是不是更觉得痛快。”
  “不必有这么多的烦恼,也不会……死那一遭。”
  “……”
  祝瑶摇摇头,“我不会像你想的那么多,我当时……只是想结束这一切。”
  记忆的消失是死亡嘛?
  也许,对于眼前人是,可他并不全部这么认为。
  那个时空存在的一切,又该如何评判,是不同的人吗?也许从来都是一人,只是不同的经历,造就不一样的记忆。
  “那还会再见吗?”
  “阿瑶,不要骗我,好吗?”
  赫连辉低低问。
  良久无言,忽得耳边传来一句很轻的呢喃,“我不知道……不知道何时会在相遇,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你忘了我也忘了,也许是……未来的某一日,冥冥之中的意外,我们于人群中看了一眼就错过。”
  “也许你还记得,也许你还在找我……也许……当一切都回到起点,我们都不复存在,也许命运只是在玩弄我们。”
  “那我感谢它。”
  赫连辉斩钉截铁说。
  祝瑶怔住。
  耳边的声音热烈,直白,像是剖出整颗心,一一道来,“阿瑶,我从没有后悔过,我只是觉得时间太短暂了。”
  “可短短的几日相遇,也比那漫长的余生好。”
  祝瑶不语。
  他以为相较于爱,生存是第一的,可他不这么认为。
  没有亲吻,只有这个拥抱。
  没有更多的亲密,在这将要结束的倒数第五日,他们在日光中看着丝丝缕缕的雨,看着这场升起的日光,将石阶上雨水晒干,只留下淡淡的痕迹,看着稍稍升起的雾气,慢慢弥散着,恍然又是一日。
  “快要到吗?”
  祝瑶略有些恍惚想。
  可随及,只被拦抱起,去触摸那片热度,像是日光下最亲密的依偎、只留给彼此的温度。
  每日那白瓷瓶里的荷花总是谢了,再次置入新的,许是夏日更深了些,粉白花瓣越发绽放开,清透盈盈,于烛光下看更莹润,更美丽,只是这份美消逝的快,脱离了池水,脱离了根部,难存多久。
  祝瑶执起燃犀香。
  似白玉的犀角快要燃尽了,只剩下短短的5小时了,也许当见不到时这5小时都是漫长的。
  “……”
  他缓步走向床榻前,坐在一旁没多久,手被扣住了。
  祝瑶俯身,看着他略青黑的眼,怕是在他暂且消失时处理了一夜的政事,只在他耳边轻轻说:“再睡一会吧。”
  视角里的倒计时,只剩下【2日】。
  他昨夜看见了很多的熟面孔,看到了他曾经身边的那位宫女冬枣,看见了那位另一个时空也出现过的青烟,也许该叫她的本名钟音,更听到了许多的赫连辉未曾告诉自己的事……他只是静静听。
  赫连辉让他的母亲被葬在先帝陵墓旁,这是很多宫人没想过的。
  祝瑶听到了另一个故事。
  是喜欢还是野心?人死了总是不得而知的,就好比那一场意外的酒醉,是真的意外,还是一场故意。
  奚家出过两朝太后,很有些权势,最早的那位一度摄政……最近的一位是先帝的父亲,那位昌寿皇帝晚年很是宠信,让其当了皇后,待先帝上位时她也颇有几分想法,直到先帝娶了章氏女。
  她才退居宫中。
  她曾一度想先帝纳一位奚氏女,可都遭受了拒绝,直到……也许是“他”的出生,可很快就是更大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