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他们都是我的狗,给个盼头、给根骨头他们就翘首以盼,俯首乞怜,他们得到的都是我给的恩赐,他们没有我,怎能得到这一切。"]
  [你不给他避开的机会,只转头看向他,"曾经的你也是如他们这般想的吧。"]
  [于鹏鲸失声。]
  ["一旦你不服从他们,他们不满意你了,一个诏令之下,他们想给你定什么罪就能定什么罪,至于真相是什么?那都不重要。可真到了那一步,你能依赖什么?靠只用利益跟随的船员、商人?不过是墙倒众人推,你觉得他们会跟着你亡命天涯吗?怕是连你也不相信吧。"]
  这沉沉的黑夜,一句句的紧逼,一句句的直入,压根不给他思索的机会。
  于鹏鲸却得承认,这话半点没错。
  “光靠利益只能得到随大流的追随,因利而来,因利而去,而不是赤诚的奉献……你给他们再多,也只是饮鸩止渴,何况你本就没给他们多少……这世上也不只是你是聪明人,你得付出一些实际的,你得给他们希望……让他们甘愿跟随你,服从你,不能只靠暴力支配所有人,我早就告诉过你的。”
  “……恐吓、欺弄,他们也是这样对待其他人的。”
  许久,于鹏鲸这般说。
  权势就能代表一切,包括他说的“暴力”。
  祝瑶戳穿了他。
  “可你已经不是他们了。”
  “……”
  于鹏鲸震住,脚步踉跄,后有些痴痴地笑、自嘲,“是啊,我已经不是他们了,是啊,我还想些什么。”
  昌寿二年的事,他竟还惦记着,想着……如今已是昌寿十三年了,已是过了足足十一年了。
  “可我不觉得你比他们差什么。”
  于鹏鲸抬头看他。
  那目光是平静的,也是傲慢的,像是一种无端的蔑视。
  “我们比他们差吗?这世上有太多比他们好的人,只是没有他们的权势、地位,只是没有他们的万贯钱财。”
  “当然,现在你也许有了。”
  “可我知道你想要的远远不只是后者,没有足够的权势得到的只会是钱财两空。”
  祝瑶伸出手,略作捧起的姿态,然后轻轻移开。
  “就像这样。”
  “一无所有,甚至搭上性命。”
  于鹏鲸觉得,他寻找的那位清客庄先生压根不懂自己的苦恼,他不是惧怕这个少年的野心,而是惧怕他没有野心,看起来像是什么所求都没有,他没有足够的欲求,像个旁观世界运转的神。
  他不在乎。
  无论是生和死,若是他想跳进海里寻死,他也定是能直接跳下去,而非是他人的逼迫。
  他蔑视一切,尤其蔑视自己。
  于鹏鲸感受到了这种傲慢,这种居高临下的蔑视,可是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傲慢只是针对于自己的,对于那些愚蠢的、卑微的、底层的人他反而是悲悯的,有时候他有点恨这种傲慢。
  他声讨过,却得到了无法反驳的回应:因为你也一直在傲慢地看着他们。
  我想让你也尝尝这种滋味,好受吗?
  你看,他就是这样的可恨的傲慢。
  “你必须低下你的头颅,真正地去看他们需要什么……这才是我对你的期待,你会让我失望吗?”
  于鹏鲸没出声。
  祝瑶走到了他身边,只将一张地图交付在他手中,“这是那座金山的位置。”
  他走出了这舱室,往外面走去,他想去看看这晚的月亮,看看外面的人……船靠岸了,卸货了,许多的人都在等着寄钱回去,或是觉得赚够了钱,该是时候下船了,该与家人们团聚了。
  于鹏鲸会怎么选择?
  祝瑶不在乎,越来越不在乎,他甚至不太在乎结局,这场游戏也许永无止境,也许只是神明的一个玩笑。
  祂只是在消遣。
  可他作为一个凡人,暂时只是想把它玩的有趣,玩的更有价值。
  于鹏鲸不愿意走自己想走的路,那就干脆后面换人吧。
  出乎意料地是外面甲板上聚集了不少人,年轻的少年、青年正在玩闹,他们正在斗舞,有好事者在拍鼓凑乐,斗完了则是惩罚,输的人要用嘴去接赢的人抛出的小番茄,他们玩的不亦乐乎,玩的兴高采烈。
  直到刚仰起头准备接红果子的少年,一眼看到了上方那站着的人,忽得心跳漏了半响,风吹落了铃铛,也吹落了人的心弦,那张超出世俗、远离俗世的美丽忽得唤醒了生机,进入了人间,隐隐约约的笑意,是那么的动人。
  他还小,分辨不清那种美丽。
  身旁的人多吸了口气,话语卡在喉咙里,直愣愣地看着那上方穿着素色衣衫的人轻轻拍了拍手。
  似是跟着前面鼓声的调子。
  他有些清唱起来,声音很轻柔,是一曲乡间的小调,歌词很简易,讲述的是少年的心事和游乐。
  可配着那样的声音便是一种绝世的享受。
  【当前人物“xxx”好感度上升2。】
  【当前人物“xxx”好感度上升2。】
  【当前人物“焦大”好感度上升2。】
  ……
  【当前人物“于鹏鲸”好感度上升3。】
  船舱里的人也走了出来,他没有拿着那张地图,只是站在了身前少年的身后,听着他的清唱。
  等他的清唱结束了,甲板上的少年越发雀跃,舞动,像是把平日的疲惫和海上的苦闷都一扫而空,只沉浸在这片欢乐之中,不知道是哪里上来的读书郎,还吟起了诗歌,声音辽阔,对海传唱。
  怀里贴的地图,描绘了金山的位置。
  于鹏鲸想他还是看不清,他依旧不懂他想做什么。
  “我并非不赞同暴力,只是不赞同你目前使用暴力。实际上暴力是这个世界征服一切的武器,可你我手中拥有的暴力太少了。”
  祝瑶往后走,转身看他,解释道。
  于鹏鲸吃惊地看他。
  “几个人,十几个人,几百个人的暴力,只能惩一时的威风。”
  “可如果这个数字是千和万,是数十万百万呢?”
  于鹏鲸失声了。
  他从没有想过原来……原来少年只是觉得太少了吗?
  “你现在有了名有了利,你还缺权,缺势,真正的权力不需要摇首乞怜,你是要去做别人的哈巴狗,做别人手中的刀,还是想要掌控真正的权力,这取决于你……可在我看来,真正的权力只和一个有关。”
  “……那是什么?”
  于鹏鲸不禁问道。
  祝瑶缓缓出声:“掌握、给予他们需要的东西。”
  “你知道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于鹏鲸沉默了。
  祝瑶淡淡道:“少年要的是希望,能不断向上的渠道;中人要的是钱财,能供给家里生活所需;老人要的是安稳,能度过余生的康健。至于奴隶,他们想要的是自由,是挣脱奴籍的束缚。”
  “你能满足他们所有人吗?能让他们都承认你,追随你,听从你吗?如果不只是这些人呢?”
  于鹏鲸陷入沉思。
  祝瑶微微一笑,略有些嘲意,“人的欲望从来无穷无尽,永远像是前方有个吊着人向前跑的诱惑,不断地想要要求更多,你只有控制好这个诱惑,才能让他们拼命向你奔来。”
  “途中你要不断地给予他们甜头,直到他们再也下不了车。”
  “他们只能跟着你,听你的。”
  “你要去造一个梦,一个让他们都舍不得挣脱、舍不得放下的梦,一个足以奉献此生的美梦。”
  “这个时候,你才真正拥有了他们,拥有了震慑人的暴力,以及暴力带来的权力。”
  这深沉的夜色下,于鹏鲸听到的却是一个少年直白的倾诉,他关于权力和欲望的看法,却深深地刻画在他的脑海里,此生难忘。
  最后,他忍不住问:“我是不是也陷入了你造的梦里?”
  “可是那很美不是吗?”
  他只得到了这句略有些俏皮的回应,似勾在心弦上。
  [于鹏鲸最后将那块地图送还了给你,你知道他的意思,他将那座金山的使用权交还给你了。]
  [这一次的停驻,足足有一个多月。]
  [于鹏鲸给了所有船员休整、归家的时间,也给了他们足够丰润的钱财,这一次他貌似给了远超过去的。]
  [船员们很有些吃惊,这是远超出其他商户分利的报酬,足够休息几年的。他却说了些类似‘海上辛苦,他能给大家的除了安全的归来,也就只有这些钱财了’的话。]
  [他说过去没有他们的支持,也就没有今天的他。]
  [“钱财买不来大家的命。”]
  [他说:“回去吧,都回去看看你们的家人。”]
  [这像是一场告别,像是要脱离这片大海的前奏,众人感激涕零之余不免有些害怕了,难道他就打算不干了?想回家当个富家翁了吗?不少人问他,他也真说海上漂泊多年,得休憩了,想回老家歇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