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新周书·列卷第十八·谷星华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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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先更这些,头秃了
  关于赫连辉这小子,来之前佩剑好好打扮了下,后面又跑得快,啥也不顾了,怕人跑了赶不到了,于是就这样来了
  至于《新周书》,他在任期间修的,修的很开心,史官很生气[捂脸笑哭]
  第66章 三周目
  吃完这场热气腾腾的圆子后,祝瑶让厨房的人烧起了热水,安排了一场沐浴,让他们都好好歇息。
  烧了火的炕上暖得很。
  在赫连辉的命令后,不少兵卫索性都歇息去了,谷星华依旧有些迟疑,总要有人守备的,崔邳却主动揽下了护卫的职责,表示他大可放心,还有自己能在左右侍奉。
  谷星华强硬表示自己撑得住。
  不过他也还是换下了衣袍,稍稍打理了一下,这才从房中出来,紧接着被邀请上了二楼的堂间。
  这是一个较大的内室。
  简单摆了几张桌案,除此之外只有窗旁的陶盆里种着几株美人梅,妍丽的花瓣是唯一的亮色。
  李琮跪坐在地,正在煮茶,邀他一同品茗。
  谷星华也坐下。
  桌案上竟是还摆着一方木盒,四方格子放着些蜜饯,糖糕,以及番薯干,显得过于悠闲了。
  “可愿尝尝?”
  李琮很乐意分享自己的小食。
  谷星华摇了摇头。
  他吃饱了。
  李琮微笑看他,乐悠悠道:“那就先读读书,如何?茶是要多煮久一点,才能喝的上。”
  他从桌案下的柜子里找出了一卷书。
  谷星华:“……”
  他说这矮桌怎得如此的厚重。
  可当接过,真正看起来这卷书时,谷星华却是略有些生气了,只因这书里并非什么经文、著作,而只是一些似是农间闲汉、乡里妇孺玩笑打闹的故事,或是一些不知文的乡间少年少女的情歌对唱。
  整整一卷书,竟多是一些粗鄙之言。
  极尽荒唐。
  谷星华还是耐着性子往下看,他只是想这位在新丽认着堪比州府长官的学士并不需要戏弄他。
  可整整翻完了整本,他也没从这卷书中看出多少价值,只是在将将末尾段才寻到几句略有文采的诗。
  谷星华无言。
  李琮给他砌了一杯纯茶,自己则是照样加了奶,糖,微笑道:“谷君可有收获?可能寻得几分乐趣。”
  “您是在戏弄我吗?”
  谷星华语气略怪。
  李琮大笑一声,道:“我从前也觉得没什么乐趣,后头却觉得颇有一番风味呢,谷君还年少,怕是体会不到。”
  “这便是人间啊!”
  他轻轻吹了吹奶沫,喝了一口。
  谷星华想了想,还是执起了这卷书,纸页材质并不算精致,反倒有些粗糙,显然是花费少的。
  李琮不急不缓道来:“这卷书是新丽文馆里每月出一次的闻报里,摘录的一些有趣轶事的集锦。这些轶事多是新丽各地城里的文馆每月搜集民间异闻,或是有人主动投稿,最后统一安排,审核排序,排列印制,最后制成一张大报,发制各地文馆,再由文馆里的讲习等告知民众。”
  “你所看到的嬉闹文字,恰是那些乡野里发生的真事!”
  “那又有何用呢?民者冥也,智不自周,必待劝教,然后尽其力。与其将精力放至这些玩笑上,倒不如多行教化,使其通智。”
  谷星华反驳道。
  李琮点点头,循着他的话道,“我也是这般认为的。”
  谷星华惊愕看他。
  李琮低头喝了口浓郁的奶茶,接着开口道:“耕者有其田,天下自当太平。我从前是这般想的,当学律文,辅之教化,以治天下。”
  谷星华略有些认可。
  虽说他转向黄老之术,多是不满当今治国多以重税,苛刻百姓,太多的民众不堪压迫转为大户隐匿,由此怕是更加累加赋税,最后又加剧了民众逃离,长期以往,恐国不将国。
  “我的主君却并非这么想的。”
  谷星华诧异。
  李琮说:“难道满身心思、精力都在田地里的百姓,还能抽出时间得受教化?他们已无余力,为了活着,也只是为了活着,更多的再也做不了的,既如此,何必追逐所谓文治?”
  “他们所种出的谷赋,养活了天下人。”
  “《六韬》有言: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可这个天下是真正养活天下的天下人的吗?反倒恰是统治天下人的得到了天下,他们驱民逐鹿,自比为天下父。我的主君这么对我说。”
  谷星华停顿片刻,“这话是没错的。”
  “谷君如何得授文识?我只知我是靠家母殖货以得钱财,进学,得获名师,家中更有余钱采购文典,时时读之……”李琮略有些叹息,又接着说道,“我那时便知我的主君说的是对的,不能从劳作中解放出来,得以时间、钱财习文识字,所谓的文教皆是好听的空词。”
  “那又为何办此报?”
  谷星华追问。
  这可不是一笔小的钱财。
  李琮目光悠长,“他那时是这般说的,'若说聪明,百姓是最聪明的;若说愚笨,百姓是最愚笨的。聪明是因为他们怎会不知道谁是对他们好的呢?愚笨是因为他们也只能选择愚笨。我办此报,只为娱民,只为通民。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他们终会知晓的,勿需想的太远。若能农闲时多一分享乐,难得不好吗?'”
  “这报在新丽很受欢迎,每次刊发送往各地,都颇受瞩目,人人更竞先想要将自己知道的轶事刊登其上。”
  “在下偶有机会,也会编个轶事,放其刊录,反响不错。”
  谷星华久久不语,后低声喃喃:“这便是新丽的国主吗?”
  李琮断言:“这便是我的主君,我视其为君,他却并非如此,只视我为同行者,如此而已。”
  “那他为何而来?为何引殿下而来?”
  谷星华抬眼看。
  李琮略带笑意,忽咛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如何?”
  谷星华拜倒,这倒是他那殿下的“知音”啊!
  此刻另一间内室里,只有舒缓的呼吸声,用炖煮的梨子、风干的橘皮以及少许南海小国的沉香等制成的六合香静静点燃,透着淡淡的甜味,清新质朴,并不腻人,反倒有股春木散发之气。
  窗扉挂起了纱幕,遮去了透亮的光。
  宽大的桌案上,祝瑶取了些水,浇在有人采来的水仙上,白色的花瓣宽大,一点黄蕊蕊恰如灵魂,于绿色的叶瓣中,透着一股幽静,如兰一般静雅。
  他没想到这地方有水仙。
  去年,他从海上行来的商船里得到了来自陶娘子送来的花种,于新丽的平城居所种了几株。
  开的极好。
  他披穿着件夹棉的袄,还算比较清薄,忽得缓缓走到内室床榻前看了一眼,黑色纱幕拦住了日光,只留下淡淡的影,并不刺人,只听见那舒缓的呼吸声,带着些轻盈的节奏,全然的安心和放松。
  祝瑶走了过去,缓缓坐在一旁。
  赫连辉睡的很深,很沉。
  他的眉眼里还带着年轻人的锐利,高耸的眉骨下泛着些青黑,轮廓分明的面部下,是高耸如峰的鼻梁,平日里看着总有些桀骜的气质,尤其当他扬起眉时,那双专注深邃的眼睛看人时。
  他不太笑,有些内敛。
  多数时候总是在观察,等候,其实是完全不一样的,和以外认识的见过的截然不同。
  可那份炽热,激情的情感,不自觉洋溢着鲜活的生命力的身躯,又再一次让他,从前的他来到了自己眼前。
  这份熟悉的容颜,比那转眼间的流逝,倒是更清晰了。
  祝瑶伸出了手指,轻轻地掠过他的眉眼,又似虚虚地划过,全然没有落到实处。
  最后,他只是这般看他,看了许久。
  直到日光缓缓落下,渐渐有了些昏暗,床榻上的人都未曾醒来,他的谋士和侍从都前来观察,确信他的确是睡着了才离去了。
  祝瑶坐在外间桌案旁,读了一些时辰的书,更做了些杂事。
  夜渐渐深了,黑了。
  他从一旁的橱柜里,拿出了火棒,点燃起了烛火,温暖的光落在这片静室里,显得格外悠长。
  在祝瑶重新落座时,忽身后忽得几点脚步,似有人跪坐旁边,他来不及偏头,就听到了一句声音。
  然后,他撞见了一双赤热的眼睛。
  “我还活着。”
  这像是一个简易的交代。
  眼睛的主人略有低垂着身,斜着仰视着他,用那双犹带着虔诚,渴望,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凝视的眼,就这样于烛火下静默地望着他,他甚至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只是仰着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