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祝瑶闭上了眼。
  大屏幕化作了一片景色,苍茫群山之间,灼热的红日慢慢消褪,下沉,将余晖中的光明带走。
  很快,月亮升起来了。
  楼阁之中,宫人们提着灯笼,环游在这夜色中。
  高处的宫殿里,正是一片肃然。
  昔日红衣的舞者环绕在这柱梁旁,手执着长剑,珠佩作响,玲珑身躯变幻,游动,化作一曲绝妙剑舞。
  堂中观看的人,有的拍手称快,有的咛歌赞叹,亦有拿出笙来吹,为其伴奏的善乐观客……欢乐冲荡在这座宫殿中,在这座燕京的新城里。
  可一个眨眼,宫殿里就换做了最寂然的落幕。
  有人正坐在床榻前。
  他眉眼很美,像是一朵流落人间的花,已过了盛时,留下岁月的痕迹,依旧是美的,韵味十足。
  他鬓发间的一缕缕银丝,轻飘飘地垂落在榻上。
  “问儿郎,今归处?”
  “不知,不知,只道……相见难,相守难。唯愿韶光慢,唯愿韶光慢。”
  他轻轻地哼声,伸出手抚摸着怀里,阖上双目的身躯。
  殿内的宫侍们都跪在了地上。
  他们大多处于一种茫然中,隔了好一会儿,才醒悟了,戚戚望向四周,看向这座宫殿的另一位主人。
  终于,有的承受不住,哭泣出了声。
  大屏幕的光影变幻,清丽婉妙的女声再一次扬起。
  【关于新周旧周之分的辩论,古而有之,有人将熙平到元初时代都统一称之为新周,亦有人将熙平之前称作旧周,将熙平称作新周,将元初称作元周……划分如此奇妙,争议从来不断,可元周终是到来了,从中古迈向近代,就这样浩浩荡荡地向世人宣告,向今日的你我走来。】
  【可在最初,这个新时代的启航节点却弥漫着一股沉沉郁色。】
  【谁也想不到,昭武帝,这位鲜明、赤诚,犹如烈火的帝王,在成功将大周国都从中心迁移到新生的北地燕城后,不过五年,他就因为旧疾病逝了。】
  【史书上留下的记录,当时的医士诊断病因皆为昭化十二年的那场箭伤,这支利箭曾穿透他的胸膛,足足迟到了二十九年,才真正划下了死亡。】
  【昭武帝曾接受这厄运,可幸运的醒来了,并以此在宫中存活。】
  【这迟到的一箭,是否太惊人。】
  【熙平十九年,盎然春色才刚刚唤醒几丝,这座宫城的主人却撒手归去,在壮年时期而逝,他留下的是一个庞大的帝国,一个在他时期征战不少,西南和西北版图都变大的王朝。】
  【好兵事,善攻伐。】
  【这是当时的世人最终留下的深刻印象,也许是性格缘故,也许是血缘上的不利谣言,也许他注定要像一团烈火,像世人昭示他的存在,高昂进取,不知疲惫……昭武帝擅长用兵事的胜利达成自己的目的,他也的确适合当一个被人拥护、高举的将军,至少他的士兵们是真的拥戴着他,这似乎同他作为“帝王”的身份有些不同,他不是那种矫饰人格的帝王,相反当他登上帝位之后,越发显露出一种难得的真性情。】
  【他的爱和恨,明白白白,透亮澄明。】
  【那么当他人生中最后的终点时,他留下的是什么?他会遗憾吗?会愤怒吗?会质问这上苍吗?为何不在多给一些时光,为何……为何……出乎很多人意料,史书上记录的是他是笑着离去。】
  【那场死亡似乎什么都没改变,似乎也给这座新生宫廷抹上了一抹郁色。】
  画面跳跃着来到了一个白日。
  那是医士们急匆匆走来,通往宫中帝王的榻前,忧虑地诊断着病情,并迟疑着是否要真说。
  他最终还是说了。
  皇帝是迟钝了一下,随即有些意外地看着窗外,感慨了一句,“原来如此啊。”
  当另一个主人姗姗来迟时,看到的却是一场平静地场面,宫殿里的帝王正在桌案前画着一副画。
  来人已经知晓了病情。
  “阿瑶,你会害怕吗?我先你离去的话……”
  帝王嬉笑了声。
  来人走近了,走到那桌案前,直到帝王放下手中的笔,伸出手扣住了来人,有些怨念地说:“你别怕好吗?不许害怕,一点也不要想,不许想,人死了会很难看的,一点都不好看的。”
  “我也会死的。”
  祝瑶轻轻道。
  赫连辉紧抱着他,并不要这个安慰,“不许说这个,你会好好的,永远都好好的。”
  很久以后,留了一句呢喃。
  “我想我是不怕的,死是太容易的事,比活的容易太多了……我死了以后,你会来寻我吗?还是不要的好,至少要去做一件更难的事,而不是更容易的事。”
  “你会听吗?”
  “我会的……”
  “那就很好了,很好的,你又听我的了。”
  祝瑶从混沌的记忆中睁开眼,看向大屏幕里播放着声音的影像,这个独立滞然的空间里,只有他和这场游戏,没有时间的流逝,只有那一指划过的岁月,已然是那个世界的几十年。
  不,也许是百年,百年一梦,落下终曲。
  【皇帝患疾已不是隐秘。】
  【至少临死前的一年多里,当时的左右近臣都清晰的知晓,在召见了很多医士后都未曾有效后,皇帝甚至亲口询问了身边人,“国事托付何人?”可压根无人出声,这当然不是他们恐惧这种推举,而是大多人都知晓皇帝真正的意思,他是希望尽托付给身边的幽王。】
  【即便他们不愿意开口,皇帝还是亲口说出了他的想法。】
  【当时,他们都很难想象这件事,或者说这是不符合他们的惯性的,至少长久以来都不曾有过。】
  【这至高的地位,权势,皇帝都给予了他爱的人,也是唯一爱的人,可连作为帝王的“天命”都要如此给予吗?聪明的人早在皇帝强硬地将国都迁徙至靠近幽州的燕都时,就已经有些预见的征兆。】
  【这是皇帝的预见吗?他是如此的渴望着靠近,再靠近,不愿迈过长长的旅途去见所爱的人,他期盼着朝夕相伴、形影不离,他也成功地做到了这件事,直到彻底的留在了这里。】
  【令很多人忧心的是,早在这场离世之前,皇帝就多有尝试地渲染着一种新的祥瑞,天命,并将其隐隐的同身边最亲密的人——幽王结合起来,他不惜言辞地赞扬幽王的“美”和“善”,宣扬着他给人带来的一切,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铺垫的前奏,他有这种想法许久了。】
  【可当他期待的人真正踏上那个至高无上的宝座时,我们从他对于朝政之事的处理中,不难看出他并不喜欢这些谀词,这些夸大的赞扬和讴歌。】
  【有很多些年,每当有人上报、呈上所谓“祥瑞”,赞扬他的圣明,赞叹他给天下带来的一切,他都是平静地问上一句,“这些祥瑞是如何伪做的?”似乎他的世界里他更渴望的是一些真实的东西。】
  【不过无论迎来的是怎样的结局,将时间拨回浩盛帝国兴起的前夜,那场大周的最后一位有着血统的皇帝——昭武帝的死亡后,是一段略长时间的平息,按理说这种权力交接的时刻争分夺秒,时机是最需要把握的。】
  【可昭武帝生命的最后一年,由于病痛国事大多托付给身边人,即他最信重的幽王,朝堂上也都习惯了这种处理,史书之中更有记载……就连奏章多是幽王批阅,印玺也由他保管,不是没有弹劾和微词,可昭武帝不以为然,甚至可以说他乐于见此,他竭力地推动这一切。】
  【当时宫中他信用的人员大多隐隐同他和幽王有些一些联系。】
  【他重用的少将军薛延,是他养母薛氏的哥哥幼子,这位年轻优秀的将领已经执掌一支军队好几年了,也得到了优越的战绩,这并非来自于父亲,相反也许更多来自于幽州的那所学院。】
  【当昭武帝乘着銮驾于乡野间,陪伴在他身边多是幽王,留在汾州的薛延作为子侄多有陪驾其中,他少时就跟随在皇帝身旁,亲眼看着幽王陪伴在皇帝身边,怕是习惯了这经历,换句话说他几乎是在两人目光下长大的,以至于少时求学选择了幽州新立的学院,而非中都的太学。】
  【他有一只很喜爱的白犬,据说还是幽王亲赠,无论如何,至少他对幽王不是讨厌的,相反是亲近的。】
  【同他这样的人不再少数,不少的年轻人都在北地,更熟悉北地的一切,喜好燕京的锐气、明朗,他们登大船,临海望,多有过海上的经历,熟悉繁盛海贸给幽州带来的活力,吃着晒盐法制出的雪盐,更多在幽王建立的书院里短暂的求学过……大周的中心是在不断慢慢转移的,从中原至北地,也有那里士族占据了太多,年轻人迫切地想要新的发展,新的地方,孜孜不倦地谋求自己的志向。】
  【因而当皇帝逝去,不少的臣子都清晰地意识到也许这个帝国要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