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好久未曾有过了。
  战场上太危险,需要时刻警醒,吵闹中也得逼迫入睡。
  “醒了?”
  身后传来一声低问。
  青年想开口,却被声音打断了,“那就先吃点东西起。”
  桌案上是一些准备好的食物,炙烤的鲜肉,鲜美的酸羹汤,以及一些当季水果,个头很大。
  祝瑶让其他人都退下了。
  “吃吧。”
  “好啊。”元无咎干脆地坐下,吃了几口,见他没动作,不禁问道,“老师,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很晚了。”
  祝瑶淡淡道。
  元无咎略惊愕,“如今何时了,我睡了这么久吗?”
  “很久了。”
  “……那老师有答案了吗?我睡前问你的那些话。”
  元无咎边吃边调笑了句。
  这偌大的宫殿内,是如此的静谧,似浮上了缕暖光,照的窗檐处的玉兰花洁白皎净,就像坐在那里的人。
  “老师,你想过我吗?”
  “……”
  “你要真的想过我,为何不寄出一封信件。”
  “老师,你也没寄给我。”
  青年碎念念道,“最初我是寄过的,可才刚传出去,就失去了一切联系,至少足足一年我们都在与世隔绝,想着援军会何时而来。”
  “所以因为生气了,后面就干脆一封也不寄了。”
  祝瑶说。
  元无咎眨了下眼,吞咽了口食物,有些迟疑道:“我以为老师知道了……难道老师认不出我吗?”
  “名字换了,连传递上来的战报,都是他人的字迹。”
  祝瑶静静看他。
  “……”
  “什么嘛!老师,你居然不相信这个人是我?难道除了我还会有其他人吗?你就这么不信任我的才能吗?除了我,还会有谁像我这样能干?”
  元无咎彻底炸了。
  那看来的目光如水般平静,有着一种定住人心的力量。
  他很快低下了头,有些小声道:“老师,你别生气嘛,我也是想给你一点惊喜嘛,我想证明给你看。”
  “老师,你不会怪我吧。”
  “不怪了。”
  “那就是以前怪过!老师,你别怪我好不好,我也就是一时间犯了点小性子,以后不会了。”
  “知道吗?至少要让我知道你的生死……”
  元无咎彻底怔住,小声说了句:“若是我死了,还是不说的好,至少老师心里我一直都在的。”
  “我不想死在那里让老师惦记。”
  “我和自己说,活着回来的人才有资格走到这里。”
  那是久久的无声。
  待到询问当地的一些事宜后,元无咎接着问道:“老师,你还觉得你是对的吗?”
  出乎他的意料,那一夜他得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我用奢靡享乐软化他们,用美酒珍馐灌醉他们,用金银财富养肥他们……我让他们的野心狂涨,不再满足于那些所得,更加渴望去攫取。”
  “这致使他们的统治越发残暴,掀起巨大的公怒,而那时我积累的力量足以彻底压服他们,征服他们。”
  那是一个理智冷静的声音。
  元无咎正在帮忙整理战报。
  忽然他停住了,转头看向坐在书阁里静静翻着书页的人,身着素色绢衣,手中一页一页翻过,他眼底的神色难辨,只是平淡的叙说。
  “没有他们的残忍,恶毒,如何衬托出我们的仁德,教化,如何让我们的军队真正扎入那片土地。”
  “我没你想象的那样好。”
  元无咎不禁走近,趴在桌案上,侧着头看他。
  这个距离很近。
  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声,能看到眼底中自己倒影,能感受到胸口中呼之欲出,愈发不能抑制的情感。
  画面将这一刻永远地留驻了,灯火下两个相伴的身影。
  [那一夜,你说了很多从未曾和其他人说的话,是一些不该说出口的话。]
  [“我以为这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我没想过,来的更快地是身旁的贪婪,是我错了吗?我低估了他们的野心,更低估了自方的欲望。”]
  [你静静说道。]
  [他忽然出声:“老师,我好像离你更近了,真正的近了。”]
  [他目光专注地看你,似感受到一种极致的满足。]
  [你低垂着头,缓缓出声道:“我并非不相信你所言,政治上需要果决,从来不需要太多公义。”]
  [“因为大部分人都是卑鄙无耻的,都是彻底的小偷和偷袭者,都在玩着一场争夺话语权的游戏。”]
  [“谁赢得了游戏,谁就篡改记忆。”]
  [“胜利者才能决定一切,才能塑造他人的记忆。”]
  [这就是最初你为何一点兴趣都无,你不想停留在一个陌生的世界,你厌恶这游戏。]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你不是前者,亦不是后者,你只是一个普通人。]
  [你不想背负什么。]
  [亲情、爱情、友情等一切,你都不想欠下,不想触碰太深,你只想快速地结束,然后逃离到自己的原点。]
  [“所以说……”]
  [元无咎喃喃自语道:“老师,你什么都知道吗?”]
  [“我不想被他们改变。”]
  [“我不想把自己的道德拉到同他们相同的境地。”]
  [你开口道。]
  [尽管你清楚地知道,你已经在不断下坠的过程。]
  [元无咎听完,轻轻笑了声。]
  [“老师,人的天性不可逆,你感到不舒服,那就停下吧。”]
  [“让我来干吧。”]
  [“我同你不一样,我天生就没有这些烦恼,我对普通的日常的都感到厌倦,我想要的是追求一种新鲜的东西,我对这种斗争压根就不会感到厌倦,反倒是兴致勃勃地想看,他们还会做出什么。”]
  [“我简直是期待了,我太想看他们不可置信的样子。”]
  [他忽然靠近了,握住了你的手,“老师,你的手果然很软嘛,像你的心一样软呢。”]
  [“这不是一双适合杀人的手。”]
  [他如此评判道。]
  [你略无语道:“这又不需要我亲自动手。”]
  [你觉得他在调笑你了。]
  [后来的很多时间里,你无比地确认这一点。]
  [你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却只被紧紧抓住了,听着他欢快道:“我知道啊,可老师你是不习惯的不是吗?”]
  [“既如此,都通通让我来干,你就痛快做个好人。”]
  祝瑶笑出了声。
  “你当坏人,我当好人?把所有当傻子吗?”
  “那没办法了,谁让他们不听话。”
  元无咎俏皮说道。
  那桌案上摆放的形如兔子的灯,圆润透亮,十分可爱,他忽得低头轻轻地好玩似的吹了吹,想试试看能不能吹灭火。
  祝瑶看他,“你也总是不听话,总喜欢自作主张。”
  “……”
  元无咎懊恼地说:“好了,老师你别纠结这点了,总之学生可以做你的眼睛,可以做你的利刃,可以为你我能做的一切,尽管说给我吧。”
  “那你先放开你的手。”
  祝瑶看向他。
  元无咎恨恨拿回了手,嘴里依旧念叨了句,“唉,谁让老师你这么可爱,谁让我这么喜爱你呢?”
  “我只能听你的了。”
  “……”
  祝瑶低头懒得理。
  他倒凑了过来,小声问:“老师,你不觉得我们很相配吗?”
  “是啊。”
  “???”
  “你配一个栗子。”
  祝瑶略微起身,淡定敲了一个脑门栗给他。
  可是他被拉住了,收回的手被强有力的攒紧了,彻底地被抱进了一个怀里,不得不跪坐在他腿上。
  腰间被手臂占有性地环住。
  元无咎将脸贴在他肩胛处,有些怨念地出声。
  “唉,老师,你是答应了吗?”
  他感到一股汹汹而来的灼热,迫使着他不想再被拒绝。
  祝瑶没有推开。
  他静静地躺了片刻,任由那沉重的臂膀环着自己,然后,极为轻地,近乎不可闻地叹息了句。
  “真有那么喜欢?”
  “老师,是喜爱,不是喜欢。”
  “老师,爱是不一样的,越爱就越包含欲,我对老师一直有欲望的,这欲让我焦灼,让我失魂,让我……”
  元无咎看向身上的人,看向他素白衣衫间的肌肤,在昏暗烛火下如此静谧,手臂靠近已经满足不了。
  他渴望更多。
  祝瑶轻轻叹了句:“你会被嘲笑的。”
  元无咎难耐地出声:“谁在意他们的嘲笑。”
  他无比轻柔地拂开那片银白发丝,像是看着一个珍重无比的宝物,那双略深色眼睛专注看着他,“老师,我很想你的,日日夜夜想,哪里都想你,脑子想,心里想,这里也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