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这根红线蔓延出去,只往石桥而过,隐隐通向那荷花深处。
  那是……
  “竺笙跳水了!”
  “竺兄去救人了!”
  夏言终是醒悟,看向那似是跳进湖边的红衣身影,不发一言断然大步跑了出去。
  亭内的人多是知交,学生,都很是惊愕,也连忙纷纷起身,跟着赶过去。
  梁豆边喊边跑道。
  “大人,你慢点。”
  荷花池畔,莲叶之间。
  众人走到时,只见这位素来以荒唐、厌蠢闻名的狂士,真当游了回来,似是救了个人。
  他浑身湿淋淋的站在木桥,此刻脸上依旧有着一种慵懒、散漫的笑意,有些纵情狂放说。
  “总感觉我是救了个美人呢。”
  “不过,似乎会水,我去是有些多此一举了。”
  竺笙捡起衣衫,准备穿上了。
  人群中有笑声。
  怎得这时,还要争论这点,果真是那个追逐世间最美的人,过去长达数年的狂士。
  “竺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此心极善。”
  有人夸赞。
  竺笙大笑,幽幽叹道:“一时兴起,不当夸哈哈哈!”
  此时,那岸边救上来的人浑身衣衫湿透,只露出个背影,似是顺着水面看着什么,有些出神样子。
  众人不禁看去,总觉得先前这位救人的狂客,所说的那句“美人”,并非骗人呢。
  夏日浮光。
  那个孤零背影,白色衣衫浸透了,紧紧贴着身上,竟有些一种线条的美丽,微垂背着的肩胛美,若隐若现的腰肢也美,连撑在岸边木桥的手也莹白如玉,似一件玉佛手。
  他半跪在木桥上,衣衫下摆的稍稍露出的一截脚踝,都精致漂亮,还挂着些水珠,落在木板上。
  “这位……”
  人群中有疑思的,也有在看跑来的人。
  这位如今朝中唯一贱籍出生,却自熙平十八年来才进入朝堂,竟累步升迁,直至如今炽手可热,世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太子少傅、帝王近臣,兼任翰林学士的夏学士。
  他为何如此古怪,不发一言赶来。
  竺笙还在同人笑谈。
  他跟来的仆从连忙拿着备用衣衫给他,“老爷,你赶紧换一件,衣衫都湿了。”
  “不必,你给那位落水的人吧。”
  仆从笑道:“老爷,你这衣裳是男子穿的呢?”,旁边顿时有起哄的道:“哪位去买件女子衣衫?”
  “快去快去,为美人买衣衫去!”
  “诸位,我去买行不?可别等我回来,美人早已经跑没影了。”
  竺笙闻言,略有些古怪笑了。
  梁豆跑到跟前,也拿着一件罩衫,左看右看,不知如何是好。
  他看向夫子。
  “大人。”
  夏言站在那里,眼中已看不见其他人。
  他只看着。
  他指尖微动,红线微动,那根红线就这样紧紧的、蜿蜒的落在地上,似是到了那半撑的手掌间。
  忽得,那岸边坐着的人也似有隐隐有觉,抬头看了过来。
  夏言那一刻,抓过那件罩衫,急忙走过去,跪坐在地上,身影挡住了一切,只将那件罩衫替他披上了。
  “……”
  那轻轻转身。
  夏言看见一张面孔,一张熟悉的、有印象的,可更为稚嫩的脸,他的手心微微颤抖,颤动许久许久。
  不是、不是。
  不是那个他都有些遗忘、依然能记得些音容,只能存在旁人那句“天下最美”的笑谈中。
  是他见过的,数十年前见过的脸,可更年轻的脸。
  他用自己缠着红线的手,猛然抓住那同样缠着另一只红线的手,彼此贴的很紧,水珠沾湿手心。
  双手紧握。
  红线交缚。
  “是你。”
  “怎会……是你。”
  夏言发出一声质问,颤抖着手追问,有一种恍若梦中之感,是真是幻耶?还是镜花水月之梦。
  即便指间交扣,红线交缠。
  他忽得想碰碰这人的脸颊,可又在咫尺之遥停住了。
  此刻,后面的士子们围拢着,略有些窃窃私语,更有几个知交也惊愕看着这一幕。
  他们转而目光投向这位大人的仆从,面露几分调侃和追问。
  是旧情人么。
  梁豆想晕倒。
  他发誓他今生娶妻时都没遇到这种探目。
  夫子啊,你何时有这种情缘啊?他也赶紧拨开人群,只跑到两人后头,遮住了那些目光。
  “夏夫子,夏夫子。”
  他喊了两声。
  他用力提醒。
  那那沾满着水迹,濡湿低垂的眼睫,终是缓缓睁开了,正视看了过来,“……是我。”
  夏言的心跳骤停。
  所有的揣测、疑惑、悲喜,明明都没问什么,可在这一声回应里,似乎尘埃落地,落至心头。
  那双眼睛清凌凌,起初有些出神涣散,迎着着水面直照来的日光,显得有些朦朦。
  可这一眼,定定看了许久。
  看那发间银丝,渐渐有些恍然,心中泛起一股不知从何生出的伤感。
  他微微偏头,一缕湿透的发丝,青丝如墨,落在耳际,凝结在脸颊处,如此年轻,如此韶华。
  那肌肤白的在阳光下竟隐隐发亮。
  夏言突然收回了手。
  “……”
  “兄台,许久不见。”
  他终道。
  良久,良久,一个东西被递来,放回了自己手心,夏言怔然看着手里这枚小小小核舟。
  同他雕刻的一模一样。
  清晨,那被豆儿告知自己,莫名失踪了的那艘摆放几年了的核舟。
  那美丽的声音道,带着一种深深地平静,怅然,“你是许久,是多久了呢?于我,恍若前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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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水中离去,水中相逢。
  大概解释下,回溯篇是回到过去,是溯洄,算是逆流而上
  现在是溯游篇,也的确是顺流而下
  一些告知,怕大家搞糊涂
  回溯篇是四周目的未来,这周目昭化有20年,再是熙平(昌寿14年—昭化20年—熙平至今)
  夏的篇章分为四季,春秋夏冬
  春(萌发):初见,【熙平五年四月初四,春笋长成】
  秋(成熟):再会,【熙平十八年,八月十五,中秋时节】
  夏(盛放):相逢,【熙平三十年,六月初六,初荷绽放】
  竺笙是兰笙,他本名姓竺,回溯篇里他家族没有倒,一直挺好
  他还是比较叛逆啦
  上周目会有些影响下周目一些人做出的抉择的,会有一些不同,不一定全一样,正因有一部分是前生“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今生竺笙才有这种莫名的追逐,当然他也有以追逐美来寄托自己,因为一些政治和家庭原因等
  关于这章,主角使用易容丹,换回了自己原来的容颜,但是17岁的身体肯定17岁的脸嘛,大概这样
  第106章 溯游篇
  夏言怔住,随即忽得又抓住他的手,发出一声追问:“怎会如此……怎会?”
  随即,他也失语。
  怎会是前刻?怎会是这样?原来他不是不老吗?难道真是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可他何必又来到尘世间。
  “十二年。”
  “距离上次……已有十二年了。”
  夏言的身躯挡去了很多人的目光,望着这个更加稚嫩的面孔,可又是熟悉的面孔,缓缓说。
  日光落在这片湖底,留在那双美丽眼睛里,竟有如此惘然。
  我的一瞬间,他的一生。
  原来,这世间最可怕的残酷,竟是如此的一刻。
  祝瑶幽幽想。
  他只轻轻地重复了句:
  “十二年。”
  “原来,有这么久了。”
  他是十二年。
  可自己……原来竟是如此久,久到从一个孩子度过了他的大半生,将近来到了尾声。
  如此的相交相错。
  从未并行。
  夏言莫名觉得一定不止,不止这么久,他所说的那么久,并非自己认为的那么久。
  那是多久?
  天上人间,就隔得如此远吗?可如此远,又何必让他来此人间次次浮沉,不知晦朔春秋的来。
  来的悄然,离得突然。
  不如不见。
  不见,便不念不想,不离不别。
  天上的人何必为尘世而忧虑,为不同行的人生出牵挂,那本就是不应当的,不应来的。
  夏言于那一刻恍然意识到。
  这个单薄的身影不再出声,只转身看向那片湖水,只是怅然的看着,说不出的落寂。
  从未见过。
  夏言从未看过,明明上一次他说:“……会再见的,不是吗?”明明他说:“也许再见,又是完全不一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