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温弘追上来,看这字迹,扑哧一笑。
  “还笑!”
  赫连烨好笑斥了一句。
  温弘告歉,只道:“殿下,你这是不怕这位回来后,你那学业没得消停?”
  “那又不会给我全做。”
  “温小乔,到时候你替我多做点。”
  赫连烨直言。
  温弘哭笑不得,“你这还真是直言不讳,何不问问我姐姐呢?她也能做的。”
  大小乔倒是这对兄妹的戏称。
  当年,赫连烨初见这位淑女,人正是穿着男装,同弟弟站一块,他还以为是一对女扮男装的姊妹。
  很快,这份书信,就随着那瓜果和冰一并送去了。
  谷丰带着人而来,将这些送到府上,直到这位太傅亲手展开那封手信,面露哭笑不得之意。
  不过,他并不气,只放好那封手信。
  夏言叹笑一声,看向这位近前内侍官,微笑说:“殿下这份美意,我就收下了。”
  谷丰心想。
  殿下,看来你这份促狭怕是又失败了。
  不过,临走时,他倒有些好奇那份传闻了,那会是怎样一个人?
  虽说他是知晓这位太傅告假缘由是家中友人急病,需要照料;可有传闻说是故友之女,前来寻人,托付终生;也有说是个翩翩美少年,同其同起同卧,甚为恩爱呢!
  怕是那位京中名士随口一句话,传的神乎其神,各执一词。
  “咳。”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轻轻咳意。
  “稍等。”
  谷丰正好奇,就见这位太傅面色微沉,往那屋舍里头去了一会,没多久竟是一只幼猫跑了出来。
  谷丰就看着这只橘猫跑到了院里。
  后面,他就见这位太傅大步走出来,一把抓住了那只橘猫,小心塞在了自己的怀中。
  谷丰心中“咦”了声。
  这位大人还养猫儿么?这倒是第一次看,敢情抓的还有些利索。
  不等这份吃惊散去,他就看到了个身影,站在那撑开门窗的地处,只隐隐露出半边身子。
  谷丰有些吃惊。
  美人多细腰。
  这样粗看一眼,的确能感受到美,的确传闻也有些缘由。
  不过那着着的是男装吧。
  此人是男是女?
  他就看着这位大人将猫儿从窗外,递了进去,只低低传来几声话语,听不太清说了什么。
  谷丰觉得这声音甚是好听。
  宫中女乐,也不过如此,若真比较一二,怕不如这份天然音色。
  很快,他得了这位太傅一句特意交代的回语,就回了东宫府邸复命。
  此时,太子赫连烨同太子妃温氏正巧一块说笑,原是温氏做了一份染成粉黛色的酥山,加了些果子,桂花花瓣,浇上琥珀色的糖浆,正邀太子一同品尝呢。
  “回来了。”
  赫连烨正高兴着,追问了句,“我那太傅如何情形?可有惊愕?”
  太子妃温氏笑笑。
  谷丰小声道来,情景一字不漏,描绘的身临其境。
  赫连烨听到那句“殿下这份美意,我就收下了。”,不禁拍手无奈笑了,“唉唉唉,我这老师,又是让我出乎意料了,我还以为他要同寻常人装模作样一下!”
  温氏只笑不语。
  这对师生的默契,有时候是总对不上的。
  谷丰接着说。
  赫连烨越听越笑,最后摸着下巴,兴味盎然说了句:“真当是位年轻的美人啊。不过,老师也是的……这么一位美人,只藏在自己府邸里,也就当日见面生出了些传闻,后头就再也没有出来,也不介绍一下都让我们见见,有什么好藏的!”
  “真病了?”
  谷丰解释说:“奴才的确闻到了药味,久久不散于院中。”
  赫连烨叹了声,“怕是个西子身,我这位太傅可怜啊!”
  温氏柔和说:“殿下,你若实在挂心,何必寻一日见见,怕是夏大人也不会怪罪的。”
  赫连烨哭笑不得。
  他握住身旁人的手,发出几声笑叹:“我看你也是想看的,非得窜掇我去!”
  “居心何在?”
  他调笑了句。
  温氏柔婉一笑,尽是情意:“妾身不是在宽慰殿下,以全殿下好奇之心吗?”
  此刻,东宫一片欢愉,暑气被内室放置的冰块徐徐散去,只留下几丝凉意。
  暮色四合。
  天际间最后一缕霞光,正拢在白墙之下,落至那片青嫩竹叶林中。
  一缕清香四散。
  炉火里煨着粥,等好了则被倒出,盛放至小碗里装好,配了些清脆小菜。
  重新换上了一炉药,熬煮出更苦涩的药香。
  “看来,你同他关系不错。”
  院落里,传来一声压得有些低,似山涧清泉般,悦耳动听,又似初醒时有些稍稍微哑嗓音。
  明明靠得近,又似离得远。
  “也许。”
  夏言轻轻叹笑了声。
  祝瑶看向那只本在竹篓里安睡的猫儿,忽得它有些翘起尾巴,缓缓走了出来,走到了自己腿间。
  “我想,有一部分是托你的福吧。”
  “为何?”
  祝瑶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将猫儿拎起,放到了自己腿心上,看着它小心舔着自己身体。
  夏言转身,微笑看他。
  “你还记得,当年同我的相遇吗?嗯,不是你的前刻,是我的上一次遇见。”
  “……”
  祝瑶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说:“抱歉,其实我记不太清了。”
  已经太久了。
  他没有那么强大的记忆。
  夏言并不意外,只宽声说道:“其实不记得也好,你看我也不是同样记不清你的前刻了吗?”
  祝瑶微垂眼。
  不一样,不是吗?其实你一定记了很久的。
  夏言微笑说:“我只是想说当年……我同他结为师生,到如今官职,想必有一部分是源于你。”
  “因为你的那盏灯。”
  祝瑶怔住。
  他徐徐出声说,竟有些难得调笑。
  “那盏相传由一位民间异人遗赠给当今陛下的宝灯。”
  “其实,有很多人都觉得是我献给陛下那盏宝灯,他才如此重用我,我觉得也是有几分道理的。”
  祝瑶摇了摇头。
  夏言笑了一声,“祝兄,何必否认?”
  “……”
  “你是希望我问你吗?”
  祝瑶轻轻问。
  不然,他何必提起他呢?
  夏言温声说:“也许吧,既然来了,何不问问呢?”
  “……”
  “你不问我,让我问你。”
  “于你而言,不知也是一种快乐吗?”
  祝瑶轻问。
  不知不问,还是不敢问,不愿问。
  夏言摇了摇头,看向他,知道他理解错了自己意思,解释道:“若说好奇,我并非完全不好奇,只是不知道也没什么,也不觉得苦恼,也并不觉得遗憾。”
  “祝兄,可别小看我啊。”
  “你看,这只猫儿,它的人生相比我们,不是很短吗?我若现在就为它数年后的逝去而难过,此非用明明会迟到很多年的苦痛来烦扰此刻的欢欣吗?”
  “所以,并非不知而快乐,而是无论如何,相比执着一件事,享受当下更令我满足。”
  “我始终认为人与人之间,能够再次相逢就很美好了。”
  “祝兄,你觉得呢?”
  祝瑶迟迟不言,良久才回声说:“我以为你会想问我,没想到你倒希望我先问你起了,其实问不问也无关紧要。”
  “因为很久很久了,久到我已过了另一个一生。”
  夏言微叹息。
  他有些悔意了,他也许不该提起的。
  “其实,我还是问你了,不是吗?”
  祝瑶没有看他,只是有些怀念说:“有那么一辈子,在那一生里,我是想过不如不见的。”
  夏言看他。
  这样明媚的日光,那双眼睛略聚起,看向这片天地,声音如飘在云端之中。
  “不是你。”
  夏言微笑听着。
  也许,他愿意说出口,总比埋在心里好。
  “不见不念,不念不想,可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我会担忧。”
  “会迟疑,会恐惧,我欠下的太多,有些东西是得还的,何况我也并非放下。”
  “因此我应了自己的本心。”
  夏言静静地听着。
  那是一句明明该是喜悦的诗句,从他口中却罕见的悲凉。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大多先有前者,而后才有后者。”
  “可我不是。”
  “我不愿意前者,看他执着后者。”
  “于是,前生他予我一世相思,来生我还他一世夫妻。”
  祝瑶缓缓出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