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那晚他拜托医生帮他联系之前跟颜才聊过的医生,只可惜从他那里得知的,却是他的弟弟连医生都不肯信任,只字不提。
  周书郡连夜陪他,看着颜烁因为颜才的事睡不着觉在这发愁,哄着点想让他早点去睡觉,“颜烁,你的身体经不起这么折腾,颜才这里有我,你回家躺着好不好?”
  “我睡不着,我放心不下。”
  “我跟医生买了点褪黑素,和糖一样好吃,晚上吃了就能睡着了。”周书郡轻轻拍着他的胳膊,温声道:“颜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要让我还有你父母他们担心好吗?”
  来回拉扯了几句,颜烁还是妥协了,起身走到颜才床边,看着他瘦了一圈的细手腕,心痛如绞得难受,摸了摸他的头发,“弟弟,哥先回家了,明天早点来看你,晚安。”
  听到这声呼唤,颜才缓缓睁开双眼,半眯着眼对他微弯唇角,声音沙哑:“晚安。”
  颜烁眼角含泪看了他一会儿,又怕他看到自己哭鼻子,连忙提上装了褪黑素软糖的塑料袋走了出去,接着进了电梯,摁下2楼。
  心理健康科室的门上贴着方筠医生的电话,颜烁存在手机里备注好后才离开,等到第二天白天跟方医生约了咨询,和他讨论了许多关于颜才的精神问题,还有之前颜才来咨询时都问过什么,尽可能的多了解。
  “谢谢你方医生。”
  “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方筠站起身送送他,视线瞬间锁定在颜烁疲倦的黑眼圈,他叹了口气,“等一下颜烁同学。”
  颜烁回头望向方筠,以为他要补充什么,“方医生还有什么事吗?”
  方筠医生说道:“我知道,你很爱自己的弟弟,但是呢,从今天的谈话来看,我反而发现有心理问题的不只是他。”
  “……”
  颜烁愣了愣,表情很淡然,“是吗。”
  “颜烁,在医生面前可以不用把病情藏起来,就像你说的,哪怕是再难以启齿的事,其实说出来再妥善解决了,就远比自己胡思乱想要轻松得多,你也应该该亲身尝试的。”
  只能说医生不愧是医生,特别是像颜烁这类容易暴露心思的青少年,在专业有心的精神科医生面前,就像是有读心术般神奇,还能被动操控,引导对方倾泻心事。
  “我就是……想不通,不理解。”颜烁神情痛苦,眉头拧成一股绳,“为什么我拿他们当成我最重要的人,可他们一个两个都瞒着我,什么都瞒着我。”
  “我的亲弟弟,我的恋人。”
  “甚至我的父母。”
  “我有什么事都能告诉他们,再不堪的过往我都能一字不差地说出口,可为什么坦白对他们来说那么难?我不懂,说实话很累吗?不应该是圆谎更累吗?”
  方筠郑重地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人的倾诉方式有很多,又或者有什么有口不能言的苦衷在,这些都需要时间过渡,你可以这么想,既然家人对你的关心和爱是肯定的,那么他们无论做出什么不切实际伤害到你的行为,大概率就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颜烁苦笑着抱怨起来,“那都是他们自以为是,我强调了很多遍我不需要被这样区别对待,可我怎么声张我内心真正想要的,他们都当成耳旁风,根本不会听我说,依然自顾自地对我‘好’。”
  “我也好累,有时候我真的想撒手不管,因为我也的确……做不了什么。”
  “这才是我最难受的地方。”说到这里,颜烁的声音颤得更厉害,低头掩面而泣,“我想救救我的弟弟,可我做不了什么。”
  “我想帮我的男朋友走出童年阴影,可我连他过去的生活是怎样的都不知道,所以我不管怎么做,都捂不热他。”
  “方医生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啊……”
  任何领域的专家所学所用,都是从书上照葫芦画瓢,年事较高的凭见多识广,方筠从医也有五年的经验,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但切身体验过的社会生活经历少之又少,他能做的只有开处方签,劝说安慰,对于到底怎么解决现实问题,再厉害的专家也不是神佛知音,他就算有心也无力。
  “早熟不是件好事。”
  方筠依旧以旁观者、智者的角度看待,“过分不符合现阶段年龄的成熟,都很残忍,因为碍于很多外因,就算你们参透很多前景,也像你说的无能为力,不如不去想。”
  不去想,不去想……
  如果能做到不去想,干嘛还问你。
  颜烁还是第一次戾气那么重,只能怨自己把心理医生想得太伟大,还是降低预期值,态度良好地请求方筠能尽力而为,早日帮他撬开颜才的嘴,早日康复成健康的他。
  医生没有办法,颜烁心里又实在难受得放不下,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开了个临时茶话会,把他知道的所有令他烦恼的事,毫无保留地都告诉给了他最信任的两位朋友。
  但没想到,这次被凶的人是他。
  因为是下午,所以颜烁和陶清和两人去找张代鑫时,他正去实验小学接他妹妹。
  张代筝滑着滑板很酷地出场,落地后脚踩了下边缘利落收板,紧接着就笑逐颜开地往张代鑫哪儿扑过去抱住:“哥哥!”
  “这会儿刹车居然这么稳,是不是在幼儿园刻苦训练了?”张代鑫笑着揪揪她鼻子。
  “那可是,我可都是为了让你对我……”张代筝停顿了下,认真思考今天新学的成语,自豪地念念有词:“刮、目、相、看。”
  接到张代筝后,张代鑫的注意力就这么被夺走得严严实实,因为他们兄妹俩无话不谈,明明年龄差了个十二三岁,通常都说三岁一代沟,可看他俩就不一样。
  “听老师说,你今天被隔壁班一个小男孩欺负了?”张代鑫说道,“但是你先动的手,所以老师跟我说要惩罚你在家三天反省。”
  “对啊。”张代筝滑着滑板,表情坦荡,“我看到他掀孟非的裙子,就拿了老师的戒尺打他的屁股了,我这叫替天行道。”
  表面上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起初颜烁也没怎么在意,直到去了张代鑫家,第一次留宿才发现,晚上的张代筝变得沉默寡言、内向,不愿意和爸爸妈妈多说一句话。
  可能是因为张代鑫的父母都是律师,某种层面上来说的确有点无聊无趣,不过小孩子都喜欢跟能闹腾的同龄人玩是没错,但也不该和亲生父母生疏到这个地步才对。
  这时候,张代鑫就在晚饭后提出要去张代筝房间和她单独待会儿。
  回来后才告诉他们,张代鑫看出张代筝碍于他们在场,几次三番偷偷看他,想说点什么又遮遮掩掩,他才特意去跟妹妹聊了。
  “她故意把那个小男孩拉到离办公室近点才打的他,其实就是为了不上学。”
  “为什么不想上学?”颜烁问。
  幼儿园不都是交朋友、吃喝拉撒睡嘛,反正在他印象里幼儿园可美好了。
  张代鑫拆了包薯片倒在碟子里,端到他们面前一块儿吃,说道:“我爸妈对我们管得都挺严格的,像张代筝上的这个幼儿园是云浦数一数二的私立院校,经常考试,学的东西不比小学少,要是考不好的话还得被爸妈和老师批评,她压力当然大了。”
  故意打人逃学,这要是被父母知道少不了一顿板子和唾沫星子,但张代筝要是不说,谁知道她是故意这么做的。
  “你妹妹,和你感情真好,无话不谈的,连这种事都那么诚实地告诉你了。”
  颜烁想起小时候的颜才也是这样,跟他都是有什么说什么,不能告诉给其他人的,他们都会主动互相当对方的树洞。
  可是现在……
  颜烁表情惆怅的跟他们说起这段时间他和颜烁以及周书郡的事。
  陶清和最先发表自己的见解,而且开头一句话就表明了立场,上来就指责他:“你不觉得这样很残忍吗?即便抛开你和颜才的家人关系,和喜欢的人同处一个屋檐下生活已经非常消耗心力了,压力一定非常大,更何况现在你们恋爱了,他想远离你们,做不到像曾经那样和你亲近不是很正常吗?”
  颜烁还以为陶清和会帮他想办法,怎么贴近和那两人的距离,这劈头盖脸下来,他一时间都有点恍惚:“我……我知道很正常,所以我才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想这样啊。”
  “这回我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张代鑫若有所思地啃着麻辣鸭腿,“你既想要和周书郡继续谈情说爱甜甜蜜蜜,又想让颜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你们正常相处吗?”
  “……”颜烁经过这番话才发觉自己一直以来纠结的事,究竟有多过分。
  差点忘了,颜才默认他们恋爱没再有任何意见是因为他在忍耐和迁就,只是因为当时他病重才妥协,并不是他心甘情愿。
  “听你的描述,除了刚知道那天你们吵了几句,你一直在强迫他接受,让他继续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和亲哥哥在一起。”陶清和有些共情,坦言道:“你这么做很过分了……可是他都没有再提这件事,换做是我的话,我应该也做不到像颜才那么镇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