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爬山的时候,人们为了更快、更轻松,随时会丢掉身上的包袱,认为那些都是阻碍,或者说必要牺牲的沉没成本。
  不知不觉丢掉了很多重要的东西。
  而他牺牲了感受幸福的能力。
  更可怕的是,经历过一次无聊的人生,现如今又要以别人的身份再重蹈覆辙。
  不单是他,还有年轻的“他”。
  真累啊,为什么不在复活当天就死掉呢,为什么要活下来继续受罪呢?
  为什么他一边觉得活受罪不如好死一场,却仍不忍心拉着自己一起赴死呢……
  他想不明白,越喝越多。
  “对啊,难。”颜才拖着他进出租车,边说道:“所以啊,抱团取暖吧。”
  抱团取暖……
  颜烁的眼皮沉重,听着这四个字,他认同,觉得有道理,于是伸出双手抱住颜才。
  颜才被他的动作惊到了,不知道他又要整哪一出,“抱团取暖,不是真让你抱我……”,但这个怀抱坚实有力,温暖得让他有些沉浸其中,他情不自禁地回抱了上来。
  车里很暗,第三视角看来,他们其实并没有贴很近,但他本人却有种密不可分的感觉,他好久没有和人拥抱了。
  都忘了心理学上说的,拥抱等肢体接触,可以疗愈人心,是许多精神疾病的镇定剂。
  但此刻没有目的性的拥抱,更舒心——
  个屁。
  颜才不是故意想说脏话的,实在是……
  “闹够了没有,哥,你抱了我一路了,像什么样子,颜烁?颜烁?哥哥?”
  颜才两手撑在颜烁两侧,膝盖还在隐隐作痛要落不落,腰被颜烁紧紧搂住塌下来,看着颜烁半眯着的眼睛,吹了口气试图叫醒他,一小片凉气吹过,颜烁只是睫毛颤了颤。
  颜烁问:“这是哪里?”
  颜才胡乱说:“家,回家了,可以睡了,别再挣扎了好么,眼睛闭上别看了。”
  “家……”颜烁昏沉的大脑忽然冒出和颜才同床共枕的那一夜,断断续续道:“嗯……我记得,你、拷我,我打算揍你来着。”
  这么记仇。颜才微微一愣,“啊?”
  但是,换成要踹屁股来着。
  颜烁尝试驱动脚,抬不起来。颜才觉察到他的小动作,哭笑不得,“怎么,你真要以这个姿势踹我?你比正常人多个关节?”
  既然脚没法用,那就只好用手了。
  颜烁抬手对准颜才的屁股狠狠打了一巴掌,颜才错愕地对上他得逞而笑的表情:“知道错了吧,让你没大没小,没个分寸。”
  到底是谁没分寸!
  早知道不来了,谁知道来了就碰上这么个苦差事,还被非礼了!
  颜才恼羞成怒,不顾膝盖的疼,蛮力扯掉他的手,结皮扣,抽出腰上的皮带,两三下把颜烁的双手捆缚起来,看着颜烁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的样子,心情终于久违地舒畅了许多,他用手背轻轻拍了拍他的侧脸。
  “呵,不自量力。”
  捆人的手法也是乔睿教的,特种兵的格斗基本功:捕俘。颜才终于从他身上下去,累得不想再多挪动半分,就地躺下了。
  “你和我哥真的不像。”
  他转头拧住颜烁睡着的脸。无论是从直觉上,还是所谓的血亲感应,都有种似曾相识但又模糊的感觉,他揣摩道:“画皮么?”
  颜才的手指是骨感纤长的类型,肌肉较少,轮廓感很强,触碰过的每一寸肌肤都能感受到骨骼的起伏,若即若离更招人痒。
  “松口松口!快松口啊!”
  颜才很快遭报应了。
  颜烁忽然像条被调戏的恶犬,牙齿使用的咬合力不强,但太奇怪了,他拍打颜烁催促他赶紧起开,“你怎么还咬人啊!”
  两人逐渐扭打成一团,动静不小,床板吱呀吱呀地晃荡,私人影院包房的墙隔音不算很好,一再撞击床头引得隔壁非常不满。
  “动静能不能小点!显摆你多******!”
  此刻骂人的声音尤为清晰。
  还有些污言秽语根本听不懂,但稍微一细想就能根据词汇理解到大概意思。
  “……操。”
  颜才羞恼地脸都红了,把颜烁踹边上去,呲牙咧嘴威胁:“再过来我把你扔出去。”
  接着翻身裹上被子,缩到角落里睡。
  等确认人确实消停了,他又爬起来给颜烁脱了鞋袜,解开手腕上的腰带,还给他脱了外套,四方都盖好被子,做完这些又去卫生间用湿毛巾给他擦擦脸和脖子。
  做完这些才重新躺下,两人中间隔着的距离能再躺至少两个成年人。
  结果第二天早上,颜烁不见了。
  余温还在,说明走了没多久。
  颜才当即起床气达到了顶点,收拾完就打算开门出去,左侧的卫生间门忽然开了,捂着肚子的颜烁缓缓走出来,嘴唇泛白。
  颜才一下子就醒了,连忙搀扶住他,“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肠胃又出问题了?”
  颜烁望向他:“你怎么在这?”
  颜才道:“先回答我的问题。”
  “恶心反酸,”颜烁皱了下眉,“胆汁反流而已,不是胃炎,放心吧。”
  昨天看到周书郡拿了护照出门,颜才就猜测到他是要去找颜烁,比他晚点航班过来,经过周书郡装的定位来找到他的。
  颜烁问:“周书郡呢?”
  “他先回去了,公司还有事要忙。”
  也是,突然来这一趟给他添堵,要不是周书郡擅自作主打乱了他原本的规划,又怎么愁到去喝酒。不过这也只是其中之一原因。
  “不对……今天几号?”
  颜烁忽然想起什么,急忙冲出去找手机,身后的颜才用自己的手机锁屏上显示的时间亮给他看。颜烁定睛看了一眼,表情突然严峻,语气有点冲,“你为什么要过来,我不明白了,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忙吗?”
  猝不及防被凶,颜才不明所以,不太高兴了,“忙?是啊,我昨晚是挺忙的。”
  临近过年的时候,同事领导这些人经常会组织聚餐,也正是在这个机缘巧合下,他受到导师的赏识,将他介绍给徐副院长。
  如果错过了,还不知道会不会有第二次结交的时候了。颜烁的胃还难受着,急火又攻心,“工作是能随随便便就抛下不管的吗,你知不知道少去一天就可能错过多少机会。”
  可颜才哪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委屈,“莫名其妙发脾气,起床气比我还严重。”
  亏他昨天还费劲扒拉地把人驮到这儿,要不是他及时赶到,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谁知非但不知道感恩报答,还恩将仇报。
  他不想跟颜烁说话了,绕开他去卫生间拆了一次性洗漱用品准备洗漱。
  颜烁还在想要不要直接问他,最近导师有没有说让他去聚餐之类的。因为那次介绍也纯属巧合,如若不是那次在餐厅偶然碰见,他的导师也很久没见老同学了,并不知道对方如今回到云浦来发展,也就没后续了。
  “我给你订机票,你现在就走。”
  颜才正刷着牙呢,抓紧吐掉牙膏抹就抢他手机,“凭什么我就要服从你的命令。”
  颜烁拿身份压他:“我是你哥。”
  “这时候你想到是我哥了,你抛下我的时候,谁知道我在你那是个什么东西。”颜才嗤笑道,“昨晚喝醉了,还拒绝不承认。”
  颜烁一惊,“……我还说什么了。”
  “就不告诉你。”
  无论后来颜烁怎么说,颜才都软硬不吃,到最后实在没办法,就只好连带着他一块儿去了夏洁家。可就在刚要进房子时,他听到里面传来女人的哭泣声,非常熟悉的声音。
  颜才也听出来了,有些惊讶,再看颜烁的表情,惊讶之余更多的是迷惑。相比之下,颜烁好像比他更不想看到他们。
  他漠然地推开门,门开的同时,他转身用墙面挡住自己的身影,而颜烁来不及去抓门把手,屋内的孟康宁和颜润都朝他看来。
  孟康宁是第一个冲过去的。
  哭声是她的,伤心欲绝但又是惊喜的,她紧紧抱着他哭诉:“烁烁……真的是烁烁,你长大了,比妈妈高好多了……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妈妈真的好想你,每天都想得睡不着觉,我和你爸一直到处找你,生怕晚了一点,你怎么忍心抛下我们呢。”
  “……”颜烁沉下心,没有回抱。
  印象里,他从没抱过妈妈,她就不在了,死前的最后一面,他也没去。
  生离死别已经七年了。
  如今活生生的人站在这,他说不上来该怎么形容此时此刻的心情。
  或许,如果,孟康宁抱他的时候没有首当其冲喊出那声“烁烁”,他还是会安慰的。
  但现实是,假如早些年离家出走的人是他,孟康宁绝对不会为他掉一颗眼泪。
  这是事实。
  颜烁强行镇静下来,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有些粗重,无论如何都喊不出那声“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