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李霁撩袍跪下,“儿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昌安帝说,“你至纯至孝,但你只孝母后,并不孝朕。李霁,你瞒不了朕。”
  梅易睫毛颤动,看向李霁。
  李霁心中诡异的冷静,说:“父皇是我的君父,与我血脉相连,这是事实。祖母临终教诲,要我忠君孝父,我不敢忘,这是事实。”
  昌安帝沉默许久,轻笑道:“兄弟们中,你最不会说好话。你知道吗,此时哪怕换成老八,他也能急中生智,声泪俱下地编出一箩筐话来表忠心。”
  李霁说:“儿臣没学过这个。”
  “没用的东西,不需要学。”昌安帝说,“你不需要担心你的朋友,朕从来不乱杀大夫,何况是好大夫。就算朕要杀,若水也会拦着朕,毕竟是戴星的弟子,他不会置之不理。”
  李霁闻言心中一松,他想看一眼梅易,强行按捺住了。
  “朕也不要你的孝,朕只要你让朕满意。”昌安帝看着李霁,如同看一只年轻力壮的小老虎,“你要的婚事,朕给你了,能不能握住温家这只靶子、替朕把住锦衣卫,看你的本事。若你还想要别的,便自己来争,来抢。”
  “陛下要的不是让他喜欢的儿子,是让他满意的皇子。”——这句话一直记在李霁心里——是某个夜里,梅易要他记住的。
  李霁抬眼看向昌安帝,余光里是梅易大红的袍摆。
  梅易穿红这么好看,应该穿喜服给他看。
  “什么都可以吗?”他问。
  梅易垂眼。
  昌安帝失笑,说:“这世间有什么不能争,不能抢?”
  李霁笑了出来,俯身磕头,恭敬地说:“儿臣谨遵教诲。”
  第50章 进退
  李弥被烫得回神,他的小孙儿不知何时跑到他面前来,说:“祖父吃瓜!”
  李弥看着被塞到自己手中的蒸番瓜,指尖张了张,说:“还是我们源儿惦记祖父……就是太烫了!”
  “娘说番瓜要热乎乎的才好吃,所以我才立马拿过来给祖父吃……烫着祖父了,我给祖父吹吹。”小孙儿抱住李弥的手,鼓起脸吹气。
  皂衣缇骑从门外进来,在一旁站定,李弥和孙儿说了几句话,捏捏小圆脸,笑着把他撵出去玩了。
  老嬷嬷行礼,快步追着小公子出去了,厅内的其余下人也纷纷退下。
  “查到了。”缇骑走到李弥身旁,“昨夜进宫的白衣男子是戴星的亲传弟子,有神医之称的颜暮。他是月初入京的,一直住在西平巷的如意客栈,根据掌柜的描述,期间只有一位十七八岁、相貌极其出挑的公子去找过颜暮两次,两人曾同行进出,看着关系很亲近,这位公子应该就是九殿下了,昨夜到北门接颜暮的也是九殿下。看来是九殿下引荐颜暮入宫,好在御前领赏。”
  李弥坐在官帽椅上,捧着那小半只热腾腾的番瓜,“昨夜宴席上,陛下先行离开的事情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恐慌,今日宫里宫外也一片风平浪静,说明陛下有意保密。既然如此,若非陛下愿意,九殿下如何能知晓陛下的身子状况,又如何有机会引荐颜暮?”
  缇骑想了想,说:“的确如此。”
  李弥拔出番薯上的小勺子,吃了口瓜,软糯香甜,他说:“依我猜测,颜暮是梅易引荐。西平巷是梅府所在的地界,颜暮在那里住了这阵子,梅易不可能没察觉。”
  “那陛下为何让九殿下去接颜暮?就因为九殿下与颜暮相识?”缇骑没明白。
  “因为颜暮和御医不同,御医们扎根京城,有家有口,颜暮却是四海为家,一人来去。天子安危关乎江山社稷,陛下要让颜暮看诊,也要多加防备警惕,这是让九殿下拴着颜暮呢。”
  缇骑小声说:“陛下中途离席,紧接着便请了外面的大夫入宫,是否说明陛下的身子?”
  李弥沉默地吃着瓜。
  “大人。”李府管家快步从门外进来,近前说话,“前头递来消息,今日一早,东厂千户苗安进出宫门,出去后便从内缉事厂带了几个人出去,那几个人去了八皇子府。”
  “八皇子府。”手中的番瓜已经凉了,但那种烫手的触感仍在徘徊,李弥猛地抬眼,看向厅外的假山子。
  *
  “李弥告病了。”
  李霁一手支腮,一手写字,“怎么回事?”
  “据说是陪小孙儿去假山子下面看花,结果假山子突然倒了,李弥为了保护小孙儿被砸了下后脑勺,流血不止。”姚竹影说,“冬日为了保护不耐寒的花草,各家都会搭建假山子或者花房,将花草搬进去,先前连日大雪,把假山子压塌了也不奇怪。”
  “砸在脑后……”李霁转笔,“这个理由好,下一步就该病情加重,年迈体衰不记事,只能辞官休养了。”
  姚竹影笑了笑,说:“不愧是掌锦衣卫事,够敏锐的。”
  “不敏锐早就被司礼监和内阁吃了。只是这老东西看不上清流,又对老师等宦官鄙夷不屑,我当是多忠贞清正的人物,结果一听到风声,跑得比谁都快。”李霁嗤笑。
  “毕竟是有家有口的人,多牵绊负累。”姚竹影说,“李弥很疼爱小女儿,招了个上门女婿,夫妻俩生了个儿子,他很疼爱这个小孙儿呢。”
  李霁喝了口茶,“不说他了,让袁宝备车,待会儿我要出去。”
  姚竹影颔首退下。
  李霁继续写完策论,叫人拿去笼鹤馆。他搁笔的时候看见放在桌上的匣子,里面是他拿檀香木雕的梅枝发簪,打算送给梅易当年节礼,但昌安帝的身子状况急转直下,梅易昨夜不当值,却在紫微宫守了一夜,还没有回来。
  李霁撇开眼神,去里间穿衣打扮,出宫去了。
  约定在苏楼,它家出了新口味,李霁翻看食单,点了金栗糕和栗子杏仁酪。
  甜点上来后,李霁浅尝了一口,颇为满意,吩咐说:“金栗糕打包一份。”
  屏风外的堂倌“诶”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阿生翻窗而入,从怀中掏出一只锦囊递给李霁,“百事晓给殿下的消息。”
  李霁打开锦囊,里面装了一叠小豆腐块,他飞快拆解,快速翻阅,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梅家大小姐的夫君竟然只是个江湖游侠,寻常白衣。
  “这事我从前在民间听人议论过,在当时是一件很令人震惊的事情。毕竟梅家是簪缨大族,梅大小姐作为那辈唯一的女儿,自小备受宠爱,是梅家的掌上明珠,而她风华绝代,惊才绝艳,皇后都做得,最后竟然嫁给了一个寻常白衣,梅家还同意了。”阿生说。
  “梅六郎那般人才,梅家都没有强推他入仕,可见梅家虽是清流之家,却不古板。梅家大小姐是梅家的掌上明珠,她想嫁给如意郎君,梅家未尝不愿成全。”李霁边说边看,这上面没有梅家大姑爷的详细消息,只说是江湖游侠,逍遥之人,梅家大小姐自愿随他游历四方行侠仗义,两人成婚一年后便有了孩子……孩子!
  李霁目光一定,继续往下看,孩子的周岁宴是在梅家办的,梅家老太爷赐名“峋”。
  峋者,高松幽深,劲挺刚正也,可见梅老太爷对这个孙儿寄予厚望。
  但梅峋是自小跟着爹娘在外面游历长大的,鲜少在京城露面,这上面也没有什么别的信息。
  只是根据时间来算,梅家判罪,梅家大小姐抱着儿子葬身火海那年,梅峋是六岁,同年,梅易也差不多是六岁左右……李霁突然意识到,他还不知道梅易的生辰。但梅易是八岁入宫的,岁数对不上。
  李霁把豆腐块还原叠好,心说他或许真的多想了,梅易和梅家并无干系。
  说实在的,他希望梅易只是梅易,是平凡人家的孩子,而不是出生簪缨之家却一朝沦落的天之骄子。
  可是贤妃口中的那个“他”到底是谁?
  梅易说贤妃神志不清,可却头一次用那种无奈的语气哄他,摆明了是不想……或者,甚至可以说是怕他查到其中的原委,这说明贤妃没有神志不清,那个“他”的确和梅易有关。
  贤妃自小长在京城,后来入皇子府、入宫成为嫔妃,她认识的就那么些人,她对那个“他”明显有着不寻常的感情,李霁思来想去,觉得也许找到这个“他”才能厘清思绪。
  这世上最清楚贤妃往事的,便是贤妃自己。
  李霁决定找机会去贤妃宫中探一探。
  在这之前,他需要摸清宫中禁军的巡逻规律,以及贤妃宫中的布局和人事分布。
  “这两件事,奴婢可以替殿下分忧。”姚竹影说。
  浮菱忙争宠,“殿下,其他的事情,我来为你分忧!”
  李霁失笑,敲敲浮菱的脑袋,说:“你老实待在我身边就是为我分忧了。”
  浮菱闻言一琢磨,天大地大都比不上李霁的安危大,他的确承担着最重要的任务!
  “对了,先前殿下找的那几位很快便到了,如何安排?”阿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