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另一头,梅易结束小议,去偏殿批阅今日的奏书。
  元三九跟在后头,紧接着就有人来传膳,元三九偏头看见梅易已经落座拿起笔了,便知道他不会用膳,自行出去了。
  去廊上值房用膳时正好瞧见明秀,元三九露出个笑,瞧了眼他手里的食盒,微微挑眉,“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梅府何时有了送饭的规矩?”
  哦……他懂了。
  明秀见元三九面露了然,没承认也没否认,但有意对外遮掩,便用如常的音量说:“掌印近来脾胃不好,大夫说是餐食不调引起的。”
  元三九说:“原来如此,去吧。”
  明秀欠身行礼,去文书房送饭了。
  廊上的人都认得他,见他来便进去禀报,很快便出来让他进去。明秀轻步入内,到桌前说:“掌印。”
  梅易以为有事,抬眼瞧见明秀手中的食盒,一下就明白过来。他搁下笔,起身说:“去廊下值房。”
  明秀咽下那句还没出口的“府里让送来的”,应声折身,跟着去了值房。
  金错等随行,在值房外等候。
  梅易在小桌前落座,说:“他用膳了吗?”
  “用了。”明秀布菜,“奴婢出来的时候殿下已经在廊下的桌旁坐着了。”
  梅易“嗯”了一声。
  “听他们说话,殿下今儿应该是要出门逛街。”明秀说。
  李霁爱俏,从前在金陵,每次哪里要上时兴的衣裳首饰,他都要去瞧上一眼,来了京城也不例外。从金陵送来的八个大箱子,光衣裳首饰就占了三箱,别庄的博古架上好多匣子里装的都是首饰。
  梅易想说什么,转念又咽了回去。
  明秀眼尖,说:“怎么?”
  梅易不耻下问:“我想让你回府里取钱,但想着他不缺钱,此举没必要吧?”
  明秀愣了愣,随即笑着说:“怎么没必要呢?殿下有钱,您就不必给他钱,换句话说:难不成殿下自己过得很好,您就不必再对殿下好了吗?”
  梅易一下就懂了,说:“明秀聪慧。”
  明秀说:“东西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态度,话语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态度……很多时候,要紧的都是态度。殿下可以不要,但咱们要给。”
  梅易一面用着和李霁所用一样的早膳,一面安静倾听,专心受用。
  “殿下吃惯了珍馐,却仍然会为老谷做的寻常锅子满脸发光,会为您顺路带回去的街边小事蹦蹦跳跳。殿下想要什么,大多都是一句话的事情,但仍然会为了今年的时兴衣裳一大早地出门……凡此种种,概因殿下平日没把自己当天潢贵胄,只当个俗人、凡人,活在人间烟火中的人。”明秀站在桌旁,看着梅易,“您把殿下当做尊贵的凤子龙孙,但也要把殿下当做寻常人,与此同时,您也要把自己当做寻常人,因为您和殿下是在红尘相守的人。您要把您想给的东西都给殿下,像给他顺路买的烤羊腿那样。”
  明秀从一个小火者到如今的贴身长随,是梅易亲自选的、教的。他跟了梅易很多年,贴身伺候,也跟着梅易学东西,心中把梅易当上官、当主子、当如师如父一般的人物,私下说话没太讲究,敢说些私心话。
  “殿下是从金陵吹来的风,温暖、炽热、偶尔和缓偶尔急骤,变幻难摸,但他坚定不移地在掌印面前停歇,这是老天赐予的缘,更是殿下执着追求的分。”明秀说,“咱们可要紧紧地抓住他呀。”
  梅易吃着李霁特意分了他一半的老谷牌鱼儿包儿,想起谷草刚认识李霁那段时间曾经絮叨过一句话。
  “九殿下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和这样的人贴在一起,就像贴着人间的神佛,也会得到福气庇佑。”
  梅易抄佛经,捻佛珠,拜神佛,却从不信神佛。彼时他对这句话一听便过,如今却能精准地回想起每一个字,也觉得谷草说的其实很对。
  李霁是人间的神佛。
  李霁是他在人间遇到的神佛。
  李霁是……他的神佛,只庇护他就够了。
  梅易将食盒里的东西都用完了,出去的时候瞧见高高悬挂的太阳,空中涌动的鎏金碎光,又想起李霁的眼睛。
  梅易走到阶梯前,闭上眼睛,将整张脸都坦诚在阳光下。
  他要和李霁好好的。
  *
  夕阳西下,霞光万道。
  李霁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尖仔细一思考,不管不顾地把这个喷嚏定性为梅易在想他的证据。
  “来了!”管事的毕恭毕敬地将一只檀木匣子呈到李霁面前,轻轻打开,“您瞧瞧。”
  里面是一支点翠珠花簪,造型灵巧,完全是那句“清溪数点芙蓉雨1”。
  李霁今日大丰收,打道回府时路过门口,被外面的“宣传画”吸引,特意进来的,现下见到实物,仍然免不了被惊艳。
  他又想起和梅易初见时。
  “我要了。”李霁说。
  管事笑着说:“点翠的东西昂贵,这支虽然不能和宫中的比尊贵,但胜在灵巧精巧,足以让许多见过大世面的贵人一眼惊艳,因此许多官家甚至裴、游、花、温几家乃至几家皇子府都来点过图册,二皇子就等着实物打出来竞价回去送给皇子妃呢——”
  李霁听懂言外之意,抬眼露出个笑,说:“若竞价,不管谁出最高、最高价多少,我都压他一百两;若要比身份,我和兄长们同为皇子,你瞧我怵不怵他们?”
  掌柜的早知眼前人是谁,不为别的,那张脸就写着“李霁”二字。
  他们的牌坊就叫“点翠”,点翠坊和宫里的二十四衙门中的相干衙门都有来往,掌事是入过宫、见过世面的,他平日做的大多都是贵人们的生意,他不怕贵人们在他这里竞价争抢,只要客人们点个头、表个态,自己不怕与人争抢就行,毕竟很多时候他们抢的不是某件东西,是脸面和威势。
  九皇子从母家来说完全比不上其他的皇子,但他现在却握着锦衣卫,的确不必怵任何兄弟。
  掌事的说:“好,我这就和殿下签契书!”
  李霁“嗯”了一声,垂眼看着匣子中的簪子,面露高兴,他才不想显威夺势,只是顺路瞧见个漂亮玩意儿,要买回去讨梅易欢心。
  李霁在契书上签上大名,搁笔拿起匣子,说:“以后你们家还有特别漂亮或是有巧思的东西,可以派人拿图册来给我瞧一眼。”
  掌事将人送到门口,说:“只要殿下不嫌叨扰,这是应该的!”
  他还要送,李霁摆手婉拒了,带着锦池浮菱上了拐角处的马车。车后面有个大箱子,里面大包小包全是李霁今日的成果。
  “今日驾车辛苦了,回去再补一顿宵夜!”浮菱打趣袁宝,实则打趣李霁,从前就喜欢买买买,如今家里多了个人,买的更多了。
  李霁假装没听见。
  路走到一半,浮菱突然拧眉,和偏头看来的锦池对视了一眼。
  锦池敲窗,说:“殿下,有尾巴。”
  “武功不低,好像是昨晚那个?”浮菱说。
  “昨夜我给他一次机会了吧?”撑着茶几打盹儿的李霁没睁眼,淡声说,“抓了吧。”
  浮菱说:“我去。”
  尾巴武功不低,浮菱稍微费了点力气才将人擒回来。
  马车停在路旁,两边都是茶楼茶馆,现在这个时辰不如早几个时辰热闹,偶仍然有人来往。
  浮菱就在这里一脚踹得来人跪下,横刀抵在他的后颈,迫使来人不敢抬头。
  来往的人纷纷顿足,只是一撇眼就加快脚步,不敢久留。
  “哪来的?”
  窗内传来年轻皇子的声音,清越而平淡,毫无利气,但却让人不敢放松半分。
  那人跪在地上,没有说话,浮菱拧眉,呵斥:“问你话!”
  “不答就不答吧。”李霁不喜欢强迫人,“押去锦衣卫衙署,能审就审,他若实在不说,就成全了他对主子的一片忠心。”
  浮菱应声,伸手去押男人的肩膀,男人却浑身急促地颤抖,紧接着猛地倒了下去,脸砸在地上,血从脸边流出来。
  浮菱一惊,猛地把他翻了个面,掰开牙齿一看,一旁的锦池微微蹙眉,说:“殿下,他咬破牙齿中的毒药,自尽了。”
  送到锦衣卫是生不如死,不如现在死了一了百了,这么选不稀罕,但能随时在牙齿里嵌藏毒药囊的尾巴,必定是经过训练的,叫死士更合适。
  李霁睁眼,目光清明而冷漠。
  锦池询问:“殿下,尸体怎么处置?”
  “没有替人收尸的义务。”李霁说。
  锦池和浮菱对视一眼,没有多问,吩咐袁宝继续驾车往别庄去。
  尸体横躺在地,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京府和偌干人耳中,旁人什么反应,李霁不感兴趣。
  李霁靠在抱枕上,再次打开放在茶几上的小匣子,小心地摸了摸里面的发簪,开始幻想梅易戴上它的模样,感觉鼻血都要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