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32节
  “跑。”青生厉色道:“跑出山门,马上出梦。”
  “跑不出去呢?”
  青生一默,然后说:“那就哭。”
  一道浩瀚如星海、沉静如亘古的意志降临了。
  傅云眼前,青生——这被魔气纠缠死气主导、与他厮杀不知多久的存在——毫无预兆地自毁神魂。
  识海骤暗,爆炸的余波唯独避开傅云。
  傅云身体比意识更快,立刻结印出梦。他没有回头,但能听见藤蔓被切断、肉被啃噬的细响,还有截断他出梦的一声——
  “小友,留步。”
  那声音并不高亢,却仿佛直接在魂魄深处响起。仅仅几个字,便让傅云头痛欲裂。
  圣者说:“青生是我魔魂之一,藏匿在这具化身多年,幸有你相助镇压。”
  “只是,”那圣者顿了顿,“他自毁神魂,我看不见你与他的渊源,是善是恶,难以定论。只好留你交谈了。”
  越来越近。
  只凭声音就能缠紧傅云。和青生妖戾的气息不同,这是纯粹生机聚集的力量,木灵至圣,掌生也控死。
  这是真正的圣尊,已经割舍一切、得证圣位的尊者本魂。
  濒死感扼住了傅云的喉咙。
  离出梦原本只差最后一步。他退无可退。
  傅云忽然换了面孔,他呛咳着,流下泪,出声细弱破碎,是全然的凄楚、依赖与茫然。
  他望向那至高无上的存在。
  轻声呢喃:“你真的要杀‘小云’吗……老师。”
  想来这“心魔”是用了功法掩盖,圣尊只见一张模糊的脸。
  此时此刻,那惨白的下颌处滑落一颗眼泪。
  扼住咽喉的藤蔓竟松了一瞬。
  傅云来不及看青圣神色,再舍一缕残魂,趁其一瞬松懈,逃离出梦。
  最后他只听见笑意平淡的一声——
  你、很、好。
  *
  藤蔓从青生周身撤下,他失去了脸、记忆、一切。
  他成为新的无面人。
  识海中代替他的,是一个和他面容相同的男人……不,应该叫圣尊了。
  圣尊多年镇压魔魂,如何处理已很娴熟。
  这次却不顺利。方才魔魂自毁,记忆无存,圣尊读他最后一点执念,竟被短暂影响到,失手放走那“心魔”。
  ——“小云是杀不死的”,这就是魔魂青生最后的执念。他执着地相信。
  小云是割不灭,杀不死,能够活下去的。
  梦中那年初见,青生悍然发难,镇压梧生、这具化身真正的本魂,他木灵来不及收回,把小云也一起贯穿了。
  小云死了,又活过来,这次竹签对着青生。
  青生杀他十二次,每一次小云都想反过来杀他,每次都比上次更害怕,抖得越厉害,但手也抓越紧,没有一次放弃来杀青生。
  伤痕累累,杀气腾腾。
  对生的欲望,居然能压过对死的恐惧。青生不懂这样的欲望。就像不懂建木、苍婆、凡人、天道……为何求生?
  他捡回了这个活物。
  青生想,他会活的怎样?
  会比我活的更好吗?
  “小云是杀不死的”——这念头在青生死后不消,识海重复。圣尊失笑,心念一动,便将这执念杀灭。
  他从残魂的心脏处捉出一颗异源,生机微弱。
  是一颗牙齿。
  一查探,其中那逃窜的“心魔”的微弱气息。濒临消散。
  圣尊用木灵围住小牙。
  “如果你能活下去……带我找到你的主人吧。”
  *
  傅云落回现实。
  他在床榻上,衣衫发皱,鬓发全湿,眼瞳湿润。
  他在发抖。
  牙齿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眼泪无声流出,冷汗蔓延煞白脸颊。他张嘴,想要大口呼吸,空气却像冰碴,每次吸气都刮擦着喉咙和肺叶,疼啊。
  不知过多久,那濒死般的喘息才稍稍平复,只剩下抽噎和颤抖。
  但他不能停下,立刻检查神魂,在深处,原本就被冲击过的记忆禁制彻底松动,傅云忍住疼痛,再度冲击。
  他隐隐猜到禁制是谁留下的。
  早年间和他足够亲近,还有修为设下禁制……只能是覆云。
  覆云,也是云姬,他的母亲。
  *
  记忆很短,只是一个女人,面对面,温和地与傅云对话。
  傅云见到覆云时,她正在看树梢。
  母亲喜欢看树,总是看最高、最直、最尖锐的枝条。傅云以为她在赏花,现在想……她是在怀念自己的剑啊。
  覆云真人是有名的剑修。
  传说她死在雷劫中。
  可是她没死,还成为了一个练气的鼎奴、落魄家族的侍妾。傅云记得小时候,主母不喜,饱一顿饿一顿,冬天没有炭火,云姬抱着他手脚暖。
  是太一要用贫贱驯服她?
  几年后云姬被送到小仙门,傅云再听到她的消息就是说她自杀。
  如果她其实是被送到太一,如果她自杀是为夺舍呢?
  “我曾经和太一交易,保你百年。”覆云说话了,她不问前因后果,仿佛早已知道。“你能见到我,要么百年已过,要么你有所遭遇。”
  她看着傅云,悲哀又期许地说:“我的小云……再不能宁静过完一生。”
  “你应该在想我确切是谁,我名朱万仙,道号覆云,曾是太一剑修。”
  “九十二年前,我在雷劫中意外昏迷,醒后被傅家……收留。”
  她的目光温情又悲哀:“你随了我,资质顶尖,却是天生炉鼎。”
  “我用心头血遮掩你炉鼎身份,但终究瞒不过高阶修士,便请太一护你百年。”
  “太一宗藏书阁中,有我为你准备的礼物。”
  剧情中傅云会死在五十年后,算起来,那时他入宗刚好百年。
  可是太多疑点。
  云姬选人夺舍,怎么会选到青圣?
  她字字不提太一迫害,可傅云不是傻子。他知道,覆云是不想他执念报仇,误丧性命。
  太一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娘……娘亲,”傅云吐出艰涩陌生的称呼,“交易内容是什么?”
  他尝试跟禁制神魂沟通,但无法。她能在练气时设下神魂禁制,已经是天纵奇才。
  良久,他面向逐渐消失的幻影,笑了笑。
  也好。
  傅云真正想问的其实是:太一,是不是送你做青圣的炉鼎?
  你又舍弃了什么,换我这一百年自由?
  他像是血淋淋地从子宫中剥离出,脐带被斩断,胎盘黏腻地附着,仿佛变成一团依靠咀嚼、吸取母亲生机而苟活的异物。
  可他仍贪婪地渴望她。温暖的胸口,干燥的手掌,低哼的不成调的歌,想念她从未说出口的“我爱你”,想对她说“我爱你”。
  想让她看一看现在的他。
  她用命铺路,要他活。
  傅云必须活下去。
  作为她血肉的一部分。
  他会找到欺辱过覆云的人。一定、一定会杀了他们,不管是仙、是神、是圣。
  *
  傅云彻底回归现实,系统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最后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安抚傅云神魂,是什么“吹一吹就不痛了”。
  “假设已经暴露,怎样逃?”傅云喃喃自语。头痛欲裂。冷汗直冒。
  他咬住舌头,靠血腥味清醒。
  ——傅云之于圣尊,就像蚂蚁之于大象。不管蚂蚁怎么喊叫,大象都是听不见的,要等蚂蚁咬穿象的皮,象低头看,才能听见蚂蚁的疯叫。
  蚂蚁怎样逃开大象?
  汇入蚁群,但也要提防大象把这一群蚁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