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毕竟,这个好像是他的伴侣。
  “寇医生!”蓝发男人朝胡子拉碴的男人喊了一声。
  “叫个鬼啊,小言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寇医生骂骂咧咧收拾好男人丢下的炭块,抱着往屋外走,没好气道,“能喘气能说话的,叫什么叫!等人死了再叫我!”
  崔狰看着男人的脸色在听到死字的瞬间变得很难看,想发作,又忍下,在低头看向他的一瞬间收敛好情绪,重新换上柔和的表情。
  “别听寇医生胡说,你身上就是些小伤,修养几天就好了。”他的语气甚至有些明晃晃的诱哄。
  崔狰觉得有些好笑,故意道:“小言,你骗我。”
  蓝发男人的神情一瞬间僵住,他双手抓握在医疗舱的边缘,许久,才艰难吐出几个字:“你……叫我什么?”
  崔狰眨眨眼睛,“小言。不对吗?我听那个医生这样叫。”
  蓝发男人默然无语,既不说对,也不说不对。
  崔狰看了看他,又想了想,恍然道:“小言哥哥。”
  男人噌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太大,碰翻了寇医生的茶杯。
  这也不对吗?崔狰有些疑惑。男人看上去比他年纪稍大些,如果不叫小言哥哥,还能叫什么?联想到他们之间可能是伴侣的关系,难道还要更亲密些?
  “你们他妈的在老子屋里调情还碰坏老子的东西!”门口响起一声暴喝,寇医生冲过来一把捡起地上的茶杯,心疼地摸了摸上面的豁口。
  一旁的男人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却丝毫没有生气的迹象,只拿手飞快贴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脸颊,低声道:“我赔给你。”
  “你拿什么赔?”寇医生白他一眼,“医药费都还欠着我呢。”
  崔狰听着他们两个说话,眼皮又有些沉下来,他放弃继续思考称呼的问题,任由自己再次陷入沉睡。
  “他又昏睡过去了。”陆谊言立刻发现了崔狰的状况。
  寇南凑过来看了看,这次倒没说什么不中听的话,“这是好事,睡得越多好得越快。”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钥匙,递给陆谊言。
  “正好趁他睡着,赶紧给我搬走。天天赖在我这白吃白住,看见你们就烦。”
  陆谊言有些惊讶,“寇医生,你替我找到住的地方了?多谢……”
  “别谢我。”寇南打断他,低声嘟哝,“这可不是我找的,也不是替你找的。”
  “什么?”
  “没什么,让你去住就去住,少在这问东问西的!”寇南粗声道,“对了,我还给你找了个护工。”
  陆谊言皱起眉,“护工?我不需要,我可以自己照顾他。”
  “你照顾他,谁去赚钱?”寇南没好气道,“给他调配修复液耗光了老子的家底,你可都得按利赔给我!还有他伤成这样难道不需要吃点好的补补?大冷天的你不给他烧碳炉暖屋子?你们在这生活哪样不需要花钱?”
  陆谊言被他说得愣住,他一心牵挂崔狰的伤势,的确是忽略了生存的问题。寇医生看在往日情分上帮他这么多,他心里已经十分感激,他知道自己不能贪得无厌,继续厚颜无耻地在寇医生这里白吃白住。
  “抱歉,是我思虑不周。”他面上仍有些犹豫,“只是,让陌生人照顾他,我不放心。”
  他跟你男人可不算陌生人。寇南心中腹诽,大手朝窗户外挥了挥:
  “辛,进来!”
  屋门被推开,陆谊言顺着声音望去,看见一名穿着黑色帽衫的少年走了进来。
  “他叫辛,是我看着长大的,为人老实可靠,你尽管放心把你男人交给他。”寇南揽过少年的肩膀,向陆谊言介绍。
  陆谊言没有去纠正他口中“你男人”的说法,只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名叫辛的少年看上去约莫二十来岁年纪,身材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修长挺拔,他的面容隐在兜帽下面看不真切,陆谊言张口道:“可以把帽子取下来吗?”
  “当然可以!”还不等辛回答,寇南就迅速伸出手,一把拽掉了他的兜帽。
  “瞧瞧,这俊俏干净的小脸,瞧瞧,这结实有力的肌肉!”寇南夸张地推着少年转了个圈,向陆谊言推销,“这小子以前经常给我打下手,照顾病人熟练得很,而且特别好养活,给口吃的给个地方住就行。”
  白发浅瞳,是个平民alpha。
  陆谊言看着少年沉默着任由寇南折腾,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他相信寇南,而且,他也确实需要一个能替他照看崔狰的人。
  “以后就麻烦你照顾他了,辛。”
  *
  崔狰再次醒来的时候,感觉眼皮没有那么沉了,只是身体依旧没法动弹,脑子也依旧混沌一片。他在有限的空间里微微转了转脑袋,打量四周。
  这里不是那名胡子拉碴的寇医生的住处了,他似乎是被转移了地方。屋子里光线有些暗,崔狰一时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他在医疗舱里待了太久,感觉呼吸有些闷。
  咔哒。
  一声轻响,有人替他打开了医疗舱上的透气阀。清新的空气混杂着冬日新雪的味道钻入鼻腔,崔狰霎时感觉舒服了许多。
  不多时,眼前亮起一点昏黄的光亮,一盏破旧的小灯被挂在医疗舱边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将他从上到下都仔细检查了一番,手法和寇医生有些像,但动作要温柔很多,指节也更修长。
  等到确认他状态良好之后,那只手缩了回去。屋内重新陷入寂静。
  崔狰思绪仍有些迟钝,一时也没有开口说话,只百无聊赖地望着医疗舱的顶盖。
  身边的人似乎站了起来,往屋外走去。崔狰听到门开的声音,一阵风雪猛地灌进屋里,让他的呼吸都充斥着凉意。只是这凉意没有维持多久,门很快又被关上了,脚步声走了回来。
  沙沙。
  很轻很细碎的一阵声响。透明的医疗舱顶盖上,突然罩下一片阴影。
  崔狰眨了眨眼睛,盯着瞧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好像……是雪。
  满满一大捧洁白簇新的雪就这样隔着透明的塑料板,堆在崔狰的眼前。
  刚才那只替他检查身体的手又伸了过来,三两下将那堆雪捏成两颗胖胖的圆球,小一点的那颗歪歪扭扭按在大的那颗上面。
  崔狰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
  “小言,它的脖子好像歪了。”
  新雪的味道和那个蓝发男人身上的信息素有些相似,再加上之前两次睁开眼睛,面前都是那个男人,崔狰理所当然地认为,今天亦是如此。
  想必是察觉到了他的无聊,特地堆雪人哄他玩。虽然有些幼稚,但对于成天昏睡,昏睡到有些厌烦的崔狰来说,乍然看到这样的新奇玩意,还是无可避免地被哄到了。
  只是,他的调笑却没有等来任何回应,空气陷入一片沉寂。
  “小言?”他又试着叫了一声。
  他能感觉到,身边的人离他很近,应该是一直守在他身边,等待他醒来。可之前两次都会急切凑上来的人,今天却异常沉默。
  于是崔狰也不再说话,只有些无聊地盯着头顶的雪人。说是雪人,其实只有两颗歪歪扭扭的圆球,要是能画上表情,应该会更像一些。
  身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那只手又伸了过来。一截修长的手指上沾了点碳灰,往雪人的脑袋上画了几道弧线。
  向下弯的眉眼,和向下垂的嘴角。是一个不开心的雪人。
  身边的人站在他的视线盲区里,崔狰看不清他的模样,只是哪怕不细看,崔狰也感受到了他明显低落的情绪。
  作为alpha,崔狰觉得有必要适时关心一下伴侣,于是他尝试着问道:“你哪里难受吗?”
  四周静了一瞬,许久,一道极低,极轻的声音响起。
  “你呢?你哪里难受?”
  隔着医疗舱,崔狰听不太真切,隐约觉得这声音跟前两次听到的蓝发男人不大一样,可又无法确定。
  “你痛不痛?”那声音又问。
  崔狰想说还好,这种时候,病人通常都该回答还好的。可话到了嘴边,他却改口了。
  “痛。”他说。
  当然是痛的,怎么可能不痛。修复液熔掉了他腐败的血肉,又猛烈刺激新鲜的血肉生长,他能感觉到,自己有好几次痛到醒来,只是他的身体太虚弱,没办法睁开眼睛,只能又在疼痛中昏睡过去。
  这些本没什么可说的,即便说了,也没人能替他来痛,熬过血肉重塑的过程。只是,那声音那样问他,他便自然而然地那样答了。他隐约觉得那声音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问过他:你痛不痛?
  听到他的回答后,那声音又沉寂了下去。脚步声响起,身边的人又出门了。这次比刚才更快,崔狰还来不及思考他去干什么,一捧雪又落到了医疗舱的顶盖上。
  那只手不甚熟练地又捏了一个雪人,和刚才那个不开心雪人紧紧挨在一起。沾了碳粉的手指伸过来,给第二个雪人也画上了向下的眉眼和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