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寇叔,我对他,不止是喜欢。”他打断寇南的话,抬脚向火堆对面走去。
  “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幸福,我希望那个人是他。”
  ——即便其他所有人都不幸,也无所谓。
  *
  崔狰摘下蕾丝眼罩。
  怀中的身体依然温热,一双浅色的眼睛带着难以掩藏的情动,正专注望着他。冰川雪水的味道在一瞬间消散,只剩下淡淡的酒香萦绕在两人之间。
  崔狰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动,有些头疼地叫了他一声:“辛……”
  目光又移向正站在他们身前,沉沉盯着他们的蓝发男人。
  “小言……”
  怎么办,他好像,亲错人了。
  “放开他。”小言没看他,只跟辛说话。
  崔狰这才发现,辛的一双手臂还紧紧缠在他的腰上。他连忙将人往外推了推,辛很配合,松开了双手,只是脚下没有动,依旧贴靠在他身边。
  “抱歉,喝了些酒,一时搞错了。”辛的解释很平静,平静到几乎看不出喝过酒的样子。
  崔狰怕自己的伴侣不相信,跟着补了一句,“他确实喝酒了,我尝到了。”
  话说出口却发现不对,小言的脸色更黑了。崔狰理智地决定不再说话。
  “辛,你过来,我们聊聊。”陆谊言指了指旁边一处无人的角落。
  辛却仍旧没动,只抬手揉了揉额角,“抱歉,酒劲上头了,陆先生有什么话,不如就在这说。”
  他眸中的冷意一闪而过,“当着崔先生的面说。”
  他的态度彻底激怒了陆谊言,自从刚才看到他们拥吻在一起时就强压在心头的怒火终于再也压抑不住,陆谊言一步跨前,挥起拳头就砸了上去。
  “砰!”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脸上,辛不闪不避,在崔狰出手阻拦前,主动上前迎下这一拳。
  “陆谊言,你救过他,这一拳,就当是感谢。”辛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一把握住他又挥上来的拳头,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但是帐要一笔一笔算,你欠他的,我一定会让你加倍奉还。”
  陆谊言眸色一凛,“你……”
  “我艹!真他妈晦气!谁干的缺德事?!”一声怒吼打破了周围的喧闹,不一会儿,一阵惊叫声响起,小广场上霎时乱作一团。
  崔狰连忙趁机上前拉开剑拔弩张的两人,对陆谊言道:“小言,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事,咱们去看看吧。”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寇南骂骂咧咧走过来,脸色异常难看,“辛,你去我家把我的工具拿来。”
  辛微微蹙眉,“拿什么工具?寇叔,发生什么事了?”
  “还能拿什么工具?当然是入殓工具!”寇南低咒一声,“有人死了。”
  有人死了。死的是一个婴孩。
  一个醉汉在维尔兰节上喝多了,踉踉跄跄跑到海岸边一处积雪旁想吐,却隐约看到积雪堆中有什么东西。他伸手扒了两下,扒出一具冻僵的婴儿尸体。
  “哪个黑心烂肺的狗东西,丢孩子也不挑挑时间,今天可是维尔兰节!在维尔兰节干这种事,也不怕遭报应!”醉汉惊魂未定,口中骂个不停。
  海岸边围满了人,婴儿尸体被摆放在结冰的路面上,浑身呈现骇人的青灰色,看那模样,应该是刚出生就被丢弃了。
  下城区每天都在死人,居民们早就见怪不怪。被父母抛弃,死在路边的孩子更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在今天这样洋溢着欢乐,寄托所有人来年希望的节日,一个冻死在路边的孩子就像一柄划破幻梦的尖刀,令所有人都滋生出一种被迫回归现实的愤恨。
  歌舞散场,火堆熄灭,美食和美酒的香气被冰冷的海风吹散,黯淡无光的海岸边,只剩庆典过后的萧瑟。
  崔狰站在刺骨的风中,沉默注视着不远处那具小小的尸体。
  陆谊言眸中划过一抹担忧,对他道:“崔狰,别看了,我们回家吧。”
  崔狰没有回应他。
  陆谊言伸手去拉他的手,却被猛地甩开。他僵在原地,怔愣看着自己的手。
  崔狰深紫色的眼珠动了动,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举动,低声道:“对不起,我……”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在看到那具幼小的尸体的一瞬间,一股巨大的、莫名的痛楚将他整个人灭顶。他不知道那痛楚从何而来,恍惚中,他感觉那痛楚好像从未离开过,它一直栖息在他的身体里,只是被他遗忘了。
  夜雪又开始飘起来,眨眼间,从细细碎籽变成纷扬雪片。
  “小言,我好痛。”崔狰声音浅淡,像雪片一样散在空中。
  陆谊言似乎不敢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又愣了片刻才慌忙扑过去扶住他,“你哪里痛?别怕,我这就带你去找寇医生……”
  哪怕是浸泡在医疗舱中的那段时间,崔狰都没喊过痛,为什么今天会突然喊痛?陆谊言心慌得厉害,害怕崔狰的身体又有什么反复。
  崔狰却摇了摇头,将身体的重量分担在他的身上,拉起他的一只手抵上自己心口。
  “我感觉我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那些事情……或许很痛。”
  陆谊言的视线遥遥瞥过那具冻僵的婴儿尸体,倏然明白过来。崔狰的记忆缺失了,可他的身体还记得,当相似的苦难在他面前重演时,他的身体比记忆先一步发出悲鸣。
  “小言,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我想不起来,每次我想去回忆,都会觉得痛苦……”他的脑袋抵在陆谊言颈间,喃喃低语,“小言,我好痛……”
  他断断续续的声音像一只冰冷的手,将陆谊言整颗心脏都揉碎。陆谊言紧紧抱住他,手掌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轻抚。
  “没关系的,崔狰,没关系的。”
  雪片细密落下,陆谊言眼角沾上一点湿凉,是雪,还是别的什么,他分不清。他只是更紧地拥抱住眼前的男人,用最轻柔的语气给与他安慰。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好不好?那些痛苦已经过去了,都过去了,崔狰,我们已经离那些痛苦很远很远了。”他絮絮说着,“你不是问我想不想回赛德亚城吗?我不想回去。崔狰,我一点都不想回去,我们彻底忘记那些痛苦,留在这里,好不好?我会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压抑在心头许久的妄念,终于在这个寂静的雪夜尽数袒露。
  “可是……你不是说,我们没有结婚。”崔狰感受着怀中的温度,语气有些犹疑。
  不远处,寇医生带着一群人过来,似乎是要来给冻死的婴孩收敛。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高高低低的粗声交谈,被风雪席卷着传来,却丝毫没有传入陆谊言的耳朵。
  他的胸膛紧贴着崔狰的胸膛,充耳只剩崔狰有力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在敦促他——
  承认吧,陆谊言。你费尽心思隐藏,你假装恪守底线,你一边劝自己再等等,等他恢复记忆,交由他自己选择,一边却又享受着偷来的温存。
  你装得天衣无缝,连自己都骗进去了。可终究,你无法骗过心底的欲望。
  承认吧,陆谊言。你就是个卑劣的小偷,就连他的幸福,你也不顾一切地想要窃取。
  “那就结婚。”陆谊言捧住崔狰冻到冰凉的脸颊,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跟我结婚吧,崔狰。”
  雪片遮天蔽日,如振翅的蛾群,义无反顾扑向灭亡的深海。
  第43章 婚礼
  婚礼的地点是一处老旧的小教堂,下城区的每一对新人,不管是幸福的,还是不幸的,都会在这里许下誓言,携手步入婚姻殿堂。
  陆谊言这几天很忙,忙于准备婚礼事宜,他将崔狰拜托给寇南照顾。
  崔狰的身体已经好了大半,其实并不需要人专程照顾了,只是怕陆谊言担心,他白天便老老实实待在寇南这里。
  崔狰百无聊赖地坐在寇南屋里唯一一张单人沙发上,用小叉子叉起一枚新鲜山楂送进嘴里。
  好酸。崔狰呲了呲牙,眉心拧成一团。
  如果是辛给他准备的山楂,一定会洗干净皮,掏干净籽,再淋上一层刚熬制好的热腾腾的蜜浆,拿小碟子装好送到他嘴边。
  崔狰望了一眼胡子拉碴,正在调配药剂的寇医生,幽幽叹了口气。
  “辛呢?”他问寇南。
  寇南听到他的话,手中动作顿了顿,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你还好意思问,你小子先是在维尔兰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偷吃,现在小言一出门,你就又惦记起辛来了!要我说,小言辞退辛是对的,省得你小子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
  寇南越说越愤愤不平,丢下手里的活儿朝崔狰恶狠狠冲过来,两只粗糙的手捏住他的脸颊往两边用力扯了扯。
  “真不知道他们看上你什么了,不就是这张脸稍微帅气了那么一点点,离我当年可差得远了!”
  “寇医森,你误会了,唔没有……”崔狰被他捏得口齿不清,苦着脸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