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可那又如何?
  他窃取来的片刻温暖,比过去三十多年都要更令他快乐。失去了神明垂怜的信徒,不过一具躯壳,只有在崔狰身边的片刻,他才感觉自己真实地活着。
  他不后悔,永远不。
  “我、会……”陆谊言嘴角不断溢出鲜红的血液,他却不管不顾,一字一句,坚定吐出。
  “我、嗬,承诺……从此……爱他、嗬,护他……尊重、他……再也、不、呃……不背弃、不欺瞒……直至、我死……”
  他摸出口袋里的小盒子,努力打开。他的手抖得厉害,视线也开始失焦,他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他拿起其中一枚,戴到自己手上,又拿起另一枚,想替崔狰戴上。他的手上全是血,莹白的戒指被染得鲜红,陆谊言拿衣服擦了擦,却忘了衣服上也全是血迹,根本擦不干净。
  他充满歉意地看向崔狰,想说稍等,他马上就想办法弄干净,可是崔狰不等他开口,就把戒指接了过去。
  崔狰指尖捏着那枚染血的戒指,举起来看了看。
  “cz&lyy……”他念出戒指上面陆谊言亲手刻下的名字缩写,笑了一下,“陆谊言,原来你这么爱我。”
  余老头看了眼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的陆谊言,忍不住开口提醒:“现在是宣誓环节,赶紧宣完好让他……”
  “我不会。”崔狰利落干脆,声音回荡在老旧的教堂之中,“陆谊言,我不会爱你,永远不。”
  他手指微微用力,晶贝磨制而成的戒指在他指尖碎成粉末,轻易散去。
  晶贝本就脆弱,犹如谎言,一触即碎。
  陆谊言的面色在一瞬间灰败如死,支撑到现在的最后一口气骤然泄了,他整个人仰倒下去。
  “哥!!”
  教堂门口,一道红色的身影冲了进来,接住陆谊言倒下的身体。
  “少将军,好久不见。”崔狰平静地向来人打了个招呼。
  陆霆雨视线划过陆谊言颈间可怕的伤口,面色一时震惊到极点。
  “崔狰,我哥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你呢?你有没有受伤?”
  “我已经没事了,多谢少将军关心。至于陆督帅……不好意思,我猜大概是我那只宠物性子有点凶,护主伤人了。”崔狰语气有几分漫不经心,“不过既然你来了,现在送回赛德亚城应该还有救。”
  “脆脆!”
  “学长!”
  陆霆雨身后,沙沅和夏慕匆匆赶来。崔狰看到那抹熟悉的金色,眼底终于透出几分真心的笑意。
  他走过陆家兄弟身旁,向沙沅迎去,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摘下胸前的紫色西奥多,弯腰摆在陆谊言焦黑的脖颈上。
  “多谢陆督帅这段时间的照顾,祝您早日康复。”
  陆谊言双瞳扩散,直愣愣看着前方,也不知道究竟还有没有意识。教堂中一片纷乱,特战部士兵们一拥而入,撞坏了墙上的婚礼装饰。所有人仿佛在一瞬间回到各自的轨道,找到了为之忙碌的方向。
  没人看到,那双被血浸染的冰蓝眼瞳中,一滴血红的泪缓缓顺着眼角流下,无声滴落在紫色的花瓣上。
  第45章 信
  赛德亚城。沙家庄园。
  “阿沅,我真的没事。”崔狰有些头疼地看了一圈身边围着的五六个举着各种仪器的私人医生,对沙沅露出一个求饶的表情,“不检查了,好不好?”
  上一批医生已经给他仔仔细细检查过三遍了,沙沅却仍不放心,又重新换了一批医生来给他检查。
  以往只要是崔狰的要求,沙沅总是一口答应,今天却例外。
  “不行。”沙沅抱着双臂,冷酷无情道,“你受过这么重的伤,又在下城区挨饿受冻这么久,必须老老实实检查!”
  “是受了伤,但已经治好了,而且也没有挨饿受冻。”崔狰试图跟他讨价还价,“我受伤的时候被照顾得很好。”
  沙沅脸色一黑:“照顾得很好?谁照顾的?陆谊言吗?他一个趁人之危的小人,色欲熏心的混蛋,连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的废物,能把你照顾得多好?!”
  ……看来阿沅是真的生气了。崔狰轻咳两声,“不止他,还有一个人……总之,我真的已经没事了。”
  见沙沅目光中充满怀疑,他忙又添上一句:“阿沅,我好久没见你了,只想和你好好说说话,好不好?”
  沙沅面色缓和下来,抬手让一群医生都离开,看着松了口气窝在沙发里的崔狰,又后知后觉琢磨出不对劲来。
  “脆脆,你什么时候学会撒娇了?”他坐到崔狰身边,俯过身去打量他。
  撒娇?这算撒娇吗?崔狰目露疑惑,想起自己在下城区养伤的时候,每次银辛调配难喝的药剂哄他喝的时候,他就常用这招转移话题:
  “辛,我困了,睡醒再喝好不好?”
  “辛,我饿了,想吃你上次做的苔菜酥饼。”
  “辛,还没听完你的故事,我喝不下。”
  ……
  失忆的时候,他所说所做,都随心所欲,原来在旁人眼里,这算撒娇。
  崔狰难得有些尴尬,板起脸来严肃道:“阿沅,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他取出一只信封,递给沙沅。
  “这是?”沙沅接过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只看了几行,面色就变了。
  “王族的事情?脆脆,这是谁给你的?”
  这封信是崔狰和陆谊言婚礼那天,寇南和那瓶刺激神经恢复的药剂一并交给他的。
  “辛说,你如果选择恢复记忆,就打开它,你若是暂时不想恢复,就烧了它。”寇南转述银辛的嘱托。
  那时的崔狰并没有犹豫太久,他选择喝下了恢复药剂,并且打开了这封信。
  -
  崔狰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恢复了记忆。我知道你一定会做出这个选择的,避世的生活或许安宁,但如果心不曾安宁,那这份安宁便不值得留恋。
  我写下这封信,是为了告诉你一些往事,关于你我,关于王族,关于里里弗斯岛的往事。请原谅我不能当面向你说出这些,我必须再去一次碎环之丘,一些枭奴仍困在那里,我答应过他们要还他们自由。
  我的身份你已经知晓,我是王女银安的幼子,我从小便生长在另一片星云之上。至于为什么,我想也不必赘述,王族当年被贵族联合平民一起驱逐出这片星云,我的长辈们狼狈逃窜,付出惨重的代价,才终于在新的星云上扎根。
  只是,当年的事情或许另有隐情,我的长辈们始终不曾放弃希望,向故土发送信号,试图化解当年的仇恨。
  在我四岁那年,我的母亲终于等到了故土的回信,那是一条来自她年轻时的闺中密友,崔瑶夫人的密讯。
  讯息很简单,崔瑶夫人说她发现了当年的真相,邀请王族重返故土,见面详谈。见面的地点,就约在里里弗斯岛。
  母亲很激动,坚持要赴约,父亲却很谨慎,害怕其中有什么陷阱。争执之下,最后父亲说服了母亲,母亲答应让父亲先带一部分先遣部队去了解情况。
  父亲和几个叔叔一起,带上王族最强的一支精锐亲卫队,踏上了重返故土的旅程。就在他们出发前,我偷偷钻进了舰舱,躲了起来。
  没错,那时我很调皮,做事完全不考虑后果。我常常听母亲提起故土,提起她和崔瑶夫人共同的理想,提起崔瑶夫人有个大我三岁的儿子,如果我们没有离开故土,我和他或许会是最亲密的兄弟。
  我实在是太好奇了。对故土,对跟我们不一样瞳色发色的人们,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哥哥。
  我很快就被父亲发现了,但那时舰队已经驶出去很远了,父亲没法再把我送回去。他很生气,但也只好带着我一起上路。
  我们花了足足一年的时间,才终于抵达故土。舰队的航行速度并不慢,只是碍于当前科技的掣肘,星云之间的跃迁技术还不完善,一年已经是星际航行的最快速度了。
  我们直奔里里弗斯岛而去,降落在了密讯中指定的地点。那里果然有人在等着我们,只是那些人好像并不是崔家人,我听到父亲皱眉低喃了一句:“来的怎么是平民?”
  那些人都是浅色头发浅色眼睛,有老有少,面色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肃然。一见我们降落,平民们便齐齐围了上来,我们的亲卫队警惕起来,将我和父亲围在中间,拿出武器对准他们。
  可奇怪的是,那些人似乎丝毫不惧,赤手空拳就冲了上来。他们目光坚定,视死如归,口中齐声喊着:“为了伟大的事业!”
  父亲面色一变,厉声吩咐亲卫队不要杀人。我们是来化解仇恨的,不能再激起新的仇恨。
  亲卫队听令没有杀他们,只是面对一群不要命般冲上来的人也不能不抵抗,于是就拿刀划破他们的手脚,想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
  最可怕的事情就在此时发生了。亲卫队的刀就像戳破气球的尖针,那些人的身体像鼓胀的气球一样炸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