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沙沅眼眶青黑,显然接连几天都没有睡觉。
  “我和夏慕已经把能拜访的贵族都拜访了一遍,威逼利诱都试了,没有一家愿意松口。”
  夏慕脸色也很难看,“这个结果也是预料之中,连沙家和夏家我们都劝服不了,又拿什么去威胁别的贵族。”
  他问陆谊言:“议会那边呢?”
  陆谊言摇摇头:“他们不可能松口的,他们恨崔狰。”
  “这种时候贵族和议会倒是一条心了。”沙沅颓然将脸埋进手里,“现在该怎么办?还有什么办法能救他?”
  “我早就说了,直接劫囚就是最好的办法。”陆霆雨面色沉郁,“我会带上特战部的精锐部队,在押送途中劫人!”
  “不行!”陆谊言皱眉,“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这个方法,先不说能不能成功,即便成功了,不光特战部将不复存在,崔狰也将永无宁日,永远被联盟通缉追杀。”
  “可是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陆霆雨暴躁地抓了抓头发,“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送上刑场!”
  陆谊言手臂撑在额头,喃喃自语,“会有办法的,让我再想想……”
  “我有办法。”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四人一惊,齐齐抬头看去。
  “辛?!”陆谊言一时骇然,眼中露出浓浓的防备,“你怎么会来这里?!”
  银辛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坐到一旁的沙发上。
  “放心,今天不是来杀你的,我知道你们要救崔狰,我是来帮忙的。”
  “你是谁?我们怎么知道可以相信你?”陆霆雨警惕道。
  “我相信他。”沙沅站起身,走到银辛面前,“银辛,我知道你,崔狰跟我说过你的事。我相信你愿意帮我们救崔狰,只是,你要怎么救?”
  银辛似乎有些惊讶沙沅知道他,打量了他一眼,才道:“既然你知道我的事,那你应该知道,我的信息素有点特殊。”
  沙沅点点头,“有所耳闻,不过,这又能代表……”他的话音猛然顿住,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双眼渐渐睁大。
  “银辛,你该不会是想……”
  *
  “他说,他要代替你接受枪决。”
  沙沅缓缓将他们的整个计划,全部告诉崔狰。
  押解车是军事审判庭安排的,夏慕想混入其中并不难,由他随车出发,开始他们偷梁换柱的计划。
  车队行进到即将抵达处刑场的时候,陆霆雨隐蔽身份带着几名特战部的士兵出现,假装来营救崔狰。在第一发烟弹将押解车打翻后,夏慕命令车内的警卫出车迎敌,陆霆雨则故意打坏一些摄像器,造成直播画面中断一瞬。
  只是直播镜头不能断太久,要不然会引起怀疑,所以在信号断了片刻之后,沙沅就立即切换准备好的备用频道进行重连。
  这片刻的工夫不够寻常人行动,但对于拥有黯蚀体高速移动能力的银辛来说已经足够。他趁机钻进押解车,和崔狰互换了身份,喂崔狰吞下迷药后将他丢出车外伪装成受伤的劫匪。
  陆霆雨一行将崔狰带走逃离,早就掌握了现场指挥权的陆谊言下令让特战部的士兵对他们进行追击,至于后续是追到了当场剿灭还是没追到让人跑了,自然是特战部自己说了算。
  而留在现场的其他人,则丝毫没有察觉到囚犯早已被掉包,继续前往处刑场。
  “这其中最关键的一步,就是银辛需要在押解车内自己引爆炸药,将面部炸毁,让所有人都辨认不出容貌。等到上刑场的时候,他就可以模拟出你的信息素,顺利通过身份核验。谁都不会怀疑死的不是崔狰。”
  沙沅长长吐出一口气,“抱歉,脆脆,我们没能找到更好的办法,我们采纳了银辛的办法。”
  “没有人能骗过信息素识别颈环,除了他。如果必须要有一个‘崔狰’在所有人的面前接受处决,只能是他。”陆谊言摸上自己的脖颈,那里有一道粗砺狰狞的疤痕,“虽然他差点杀了我,但是在这件事上,我感谢他。崔狰,这个计划是由我最终敲定的,如果你有所怨恨,我愿承担一切后果。”
  “我也一样。”陆霆雨注视着崔狰,“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拥有模拟信息素能力的那个人是我。”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夏慕摇了摇头,“让学长自己安静一会儿吧。”
  四人在沉闷的气氛中互相对视一眼,正打算暂时离开,崔狰却叫住了他们。
  “他在哪?”崔狰面上无悲无喜,只是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一片幽邃。他看着眼前的四人,不容拒绝地道:“带我去见他。”
  *
  银辛的尸体还没来得及下葬,被封入棺材中暂时安放在特战部。
  “他毕竟是王族血脉,本打算等事情平息一些,借由巡视碎环之丘战场的机会将他悄悄运回去,葬到王族陵墓里。”陆霆雨说。
  崔狰看着眼前的黑色棺材,伸手轻轻在上面抚摸着。棺材内无声无息,也没有信息素的味道。崔狰闻过银辛变换各种信息素的味道,在特战部当枭奴的时候模拟出刚洗完澡的蓬松狗毛味,在下城区的舰艇小屋里模拟出刚烤熟的香甜玉米味。
  还有这次代替他去赴死,模拟出他的味道。
  “真是个坏习惯。”崔狰低喃。
  银辛这家伙坏习惯还挺多的,每个坏习惯,都好像与他有关。
  崔狰不是感觉不到银辛对他的特殊态度,在下城区养伤的日子里,银辛对他的悉心照料早就超过了普通护工的程度,他花费所有的时间陪伴他,想尽所有办法消解他的痛苦,甚至愿意给他讲自己的暗恋故事。
  但那时失去记忆的他只是想,或许是银辛那段漫长而无望的暗恋太过辛苦,所以他才会在旁人身上寻求一点安慰。所以当银辛问他:
  「崔先生,如果你是他,在知晓了我的心意之后,你会怎样?」
  他有那么一瞬间代入了那个被暗恋的男人,然后玩笑似的回答银辛:
  「会心动吧。」
  是这句话给了银辛希望,才叫他甘愿替他去死吗?崔狰闭了闭眼睛。
  崔狰想起在下城区的时候,银辛见到伤重的他,眉目间流露出的心疼的沮丧。他捏了一个伤心脸的雪人,问他:
  「为什么你痛的时候,我不在你的身边。」
  崔狰想起自己提到暗恋故事的结局,说故事总要有个完满的结局才好。银辛却说:
  「如果我和他之间只有一个人能得到完满的结局,我希望那个人是他。」
  他真的这样做了。跟崔狰的回答无关,跟崔狰是否对他付出感情也无关。银辛的爱从来都不求回报,只是他愿意,所以他这样做了。
  那天押解车侧翻,浓烟滚滚,枪声震天。一片混乱之中,银辛出现在崔狰面前。他摘下他的头铐,趁他不及反应之时将迷药喂进他的嘴里。崔狰想问他到底要干什么,意识模糊之际,只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凑到面前,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
  崔狰现在才知道,银辛说的是什么。那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易懂,也是最晦涩难懂的词语。
  他说:我爱你。
  ——崔先生,如果你是他,在知晓了我的心意之后,你会怎样?
  崔狰抚上心口,感受那股陌生的钝痛。
  他原以为心跳才代表心动,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心痛也是。
  “打开它。”他对陆霆雨说。
  陆霆雨愣了一下,“可是,他已经……”
  “我知道。”崔狰说,“我想最后看看他。”
  烧得面目全非也好,恐怖骇人也罢,他欠他一个最后的告别。
  陆霆雨垂了垂眼眸,没有再阻拦他,帮他打开了黑色棺材。
  “你和他聊一会儿吧,我去外面等你。”
  他说着就往外走,手腕上却突然传来一股大力。
  崔狰紧紧盯着幽深的黑色棺材,声音紧绷,“人呢?”
  陆霆雨疑惑地探头望向棺材里,“人不就在……!!”
  造价不菲的黑色棺材里,空空如也。没有尸体,没有银辛,甚至没有血迹,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证明这并不是一口崭新的棺材。
  “这怎么可能?!”陆霆雨满脸震惊,“人是我们几个亲手放进去,亲手封住棺盖的,怎么可能消失?!”
  他似乎想到什么,脸色倏然沉下去,“难道有人闯入特战部?!我这就去调取监控,一定把事情调查清楚!”
  “等等!”崔狰喊住了他。
  崔狰的视线盯着棺材底部的一处,弯下身去,将一个东西捡了起来。
  “石头?”陆霆雨表情更加疑惑。
  那是一块灰扑扑、圆滚滚的石头,只有一个鸡蛋大小,被崔狰握在手中,跟地上任何一块石头都没什么差别。
  崔狰的眼瞳却一点一点亮起来。
  “不是石头。”他握紧了手中的灰色石块,感受它微微发烫的温度,“银辛没有消失,他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