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当时段化最喜欢的便是听母亲笑着给他讲故事,讲鲁班,讲当年的奇术祖师们。
  母亲和别人的娘亲不同,她因经常外出走动,所以懂得许多,眼界宽广,就算是在幽州,这个对女子的压迫不算太强的地方,她也依旧属于是博闻广记的佼佼者。
  多少次他盼着母亲回来给他带些新奇物件,甚至母亲还会花费许多时间帮他寻找鲁班后人,最终还真让她找到一位,立即将他送了过去,跟着对方学习。
  那段时间,是段化最幸福的日子。
  等学习完那鲁班后人教的东西后,段化脑内多了许多奇思妙想,而后一一落地。
  比如什么制作精巧的,刻印着十二时辰的时钟——这绝对是稀罕物,毕竟当时他并未曾见过有人使用过这类钟表造物。
  这时钟他第一个做出来时,给了母亲。
  而后又给家中其余人慢慢也配备上了。
  等到验证这时钟确实走得精准,段化可算是小小的扬眉吐气一把。
  而后他又用自己的能力帮家中的制冰铺子提升了三分之一的制冰效率,利润顿时上涨许多。
  当时他最为得意的便是通过精巧的控温和对材料的严格把控,烧制出了会变色的釉瓷。
  这玩意经由母亲出手,倒是还高价卖出去不少。
  种种手段,倒是立马替家中赚取了不少钱财,这些收入绝大部分被母亲存下来,打算日后等铺子低价时给他买一个,让他也试着经营一番自己的铺子。
  多年没有过什么正向反馈的段化自然兴奋异常,他本打算按照母亲嘱咐,在外谦虚,继续假装原先的那个在众人眼里一事无成的段化,但却被同龄人逼急了后嚷嚷着自己先前的成功,在几人嘲讽他只会骗人后,他恼火地前往家中,将他所做之物拿出来给几人看。
  原本以为只是一段小插曲,但很快,他会制作赚大钱的器皿这一事便被传播出去。
  有人传他能让制冰效率提升一倍,还有人传他一次出手便能售出好几百两。
  一时间,段化在本地风头无量。
  每次出门,都会有不少人围着打量他,同时一改以往嘲讽看不起的态度,各个凑到他身旁说些好话,想着看他哪日心情好了,从手指头缝隙里露出些东西下来也是极好的。
  虽说有些心慌,但段化从未感受过这般受人敬仰,这会一时间飘飘然,直到回家后看着母亲冷脸,他还没站稳就挨了一个巴掌。
  脸上火辣辣的疼,段化不敢置信抬头看母亲,却看母亲抖着唇,让他跪下。
  一旁的父亲早就拿着鞭子站好,对着他就是抽了好几鞭,直到他捂着脸求饶,母亲这才开口:“化儿,以往我惯着你,岂料你真不知外面为何状况?现在局势不稳,新皇登基不久已然有分裂迹象,你这般招摇,可曾想过会给家中带来太多恶意的关注?”
  段化捂着脸,当时他还觉得母亲说这话太过于没道理,毕竟在他看来,外界一片太平,如何就像是母亲说得这般严肃。
  这会梗着脖子不肯讨饶。
  “母亲根本不懂我的苦,大哥,妹妹总被称为聪慧,而我却永远只是那个没用的段化,人人都说我学的是奇淫技巧,无甚卵用,我只是想表明我并非那等无用之人而已!母亲为何不理解我?”
  这话说得他父亲气得又给了他几鞭子。
  “孽障,你母亲教育你,还有你顶嘴的份?你母亲若是不理解你,她便不会亲自替你去寻那鲁班后人,当初我说让她别找,你可知晓是你母亲非要替你找的?”
  段化垂着头,不肯认错,当即跑了出去。
  他父亲叹气,直呼逆子,而他母亲则已经开始考虑如何处理此事带来的风险。
  这事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按照她的预期,若是花钱压下舆论的话,大概有个三天时间也够了。
  希望这一次,化儿能长点教训,不然日后定是要惹出大祸来。
  本想着处理好此事便差人去找儿子,但谁能想到,命运弄人,知晓段化此事的人中便有一流寇家属。
  此人将此事写信告知流寇,却好巧不巧的这封信被当时还是义师军的侯天王拿到此信。
  当初的侯天王刚刚起步,打算从幽州一路前进,直奔明州。
  这会只是招兵买马阶段,甚是需要钱财,这会看到这信件,倒是多了几分贪念。
  既然此段家有钱,那他为何不直奔这段家,先搞到一笔起步资金,日后想来发展也会更顺利。
  除了段家,他还额外规划了另外几家大户,打算一并抢劫后直下明州。
  等到段化闹够了脾气,清晨回家时,看到的便是早就烧得漆黑的家。
  他瞳孔地震,这会浑身颤抖,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等他像疯了一样钻进去后,看到的便是原先熟悉的宅子全被烧得干净,甚至他都看不清楚原先的模样。
  直奔父母所在的屋子,一片狼藉,根本不知晓父母是死是活,想到家中还有大哥,还有妹妹也有可能全部死于此场大火,他便心灰意冷。
  到底为何会如此?这火为何烧得这般奇诡?
  正是疑惑之际,便听周围人看热闹的人惋惜开口。
  “那城南,城东都有好几家大户糟了难,据说是有流寇盯上了这几家,这是不是抢了东西就一把火烧光了痕迹?”
  “怪不得昨夜走火前就有动静了,看来当时便是那流寇在家中杀人?后来走火被发现后,咱们只顾着救火了,哪里能想到先前还有过这等惨烈之事?”
  段化的身子不断僵硬,他早就因为刨着焦土而灰头土脸,面容狼狈,这会顾不得这些,只是瞪大眼睛,心口疼得像是刀子割一般。
  怎会如此——
  上天何故这样待他——
  又听周围人继续开口:“但这说来也是奇怪,那城南,城东遭难的几家均是咱们县出了名的有钱,但段家名不见经传,这样体量的在咱们县内可是不少,为何会盯上段家?莫非是仇杀?”
  立即有人解惑:“你刚回来吧?段家先前确实是名不见经传,但架不住出了一位极擅奇淫技巧的小郎君啊,此人聪慧,用那些技巧替他们段家赚了不少钱,最近风头正旺呢,先前那段小郎君出门都是人人围堵,那盛况,你肯定没见过——”
  原先开口那人讪讪道:“这......我确实不曾听过,不过这么一看,段家也算是运道不好,刚好赶上这流寇盯上了他们一家......”
  周围人还在开口说着什么,而此刻段化却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周围人的嘴唇不断开合,明明是认识的字,他却听得大脑空白,无法控制地从尾椎骨窜出一股生生撕裂他的痛感。
  剧烈的恐惧和恶心攥紧他的胃袋,让他瞬间趴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
  ——罪人......罪人便是他。
  ——是他那般不听劝,害死了所有人......
  至此,十六岁的段化得到了刻入骨髓的教训。
  第220章 选择
  从回忆中挣扎出来,段化已然绷不住表情,原先刻意维持的淡定早就崩塌,此刻垂头,双目泛红。
  七年了。
  逃到风仙县已经有七年。
  在当初家中遭难后他试图寻找家人下落,抱着或许万一家人逃出生天的侥幸。
  但等他找寻了足足一个月后,无奈放弃。
  眼看身上的银两即将消耗完毕,且这段时间竟还有不少人认出了他。
  围上来时自然要询问那晚流寇到底如何,又问他家中父母兄妹去了哪儿。
  当然大部分人还尚有同情心,眼看情况不太对,日后便当做没看到段化。
  也有人原先就看段化不顺眼,先前段化意外靠着奇淫技巧在本县出名后,心中本就嫉恨万分,但无奈苦于没有发泄之地,但眼下可算是给他找到了好机会。
  在段化寻找家人是否还有生还可能性的这些日子,可算是放开了嘲讽他。
  “段化,怎地就你一个人逃出来了,不会那日流寇来的时候,你第一个逃了吧?哈哈......”
  “去去去,段化他可没逃,我听说啊,那天他正怒气冲冲进了客栈,在客栈睡得正香呢!就是他家人太惨了,说不定临死前还在担心他呢!”
  “这可为真?这么说的话,段化这厮果真是扫把星,怎么全家就死得剩下他一个最没用的?”
  “我可是听说那城南那户人家的小娘子被掳走了,想来这流寇还会对这方面颇有需求?段化他妹妹长得也不错啊.....”
  此人说话带着猥琐,嘿嘿直笑。
  ......
  各种嘲讽讥笑声不断席卷而来,扯得段化的脑袋几乎疼得要炸开。
  他这一个月无心收拾自己,只是随便吃两口东西,花最便宜的钱找了个住宿地方,这会看上去狼狈万分,和乞丐无异。
  原先他母亲特意给他做的鹅黄色的衣袍早就脏污不堪,全都是他近日来沾染上的焦黑痕迹,还有血迹斑斑的暗红色血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