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8节
  徐寄春:“和豫兄一向知法守法,不会明知宵禁将至,还绕路去询善坊。”
  武飞玦心下一惊,官员们确实都忽略了五个死者为何会出现在那些地方。
  此前他们以为死者是路过被杀,但经面前的两个书生提醒,他想到一种可能:或许是凶手将死者诱至或逼至了那些地方。
  徐寄春看他皱眉深思,乘胜追击道:“学生怀疑凶手与死者认识。”
  武飞玦缓缓摇头:“京兆府与刑部查过:所有死者死前,身旁无人。”
  此话一出,房中陷入沉默。
  十八娘:“万一他们途中遭遇凶手,被诱至某处等候呢?”
  徐寄春不自觉接话:“凶手会以何种理由引诱他们去其他地方?”
  另外三人或立或坐皆在沉思,无人注意他的异样。
  十八娘:“若你走在半路,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告诉你:你的姨母在城外等你。子安,你会去吗?”
  徐寄春:“得看是谁。”
  若是他认识的同乡,他大概会去。
  若是不相熟的路人,他断不会信。
  十八娘:“这个谁,便是关键。”
  此人能轻易获得举子们的信任,让他们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徐寄春明白了,抬头看向上首端坐的武飞玦:“武大人,学生怀疑凶手是礼部官员。”
  这一番大放厥词,惹得武飞玦拍案而起:“一派胡言!”
  迎着武飞玦的怒火,徐寄春解释道:“五个死者,全是赴考的举子。以和豫兄为例,他十岁起便云游四方,见多识广,绝非轻信生人之辈。学生疑凶乃礼部官员,是因举子们进京后,与礼部官员接触最多。”
  五个举子,来自不同的地方,住在不同的客店。
  短短两个月内,凶手如何同时与他们深交,并获取足够的信任?
  一个自举子们进京至步入贡院,时常出现在他们视野中的礼部官员,最有可能令举子们心生信任,听从其言。
  武飞玦负手站在窗前琢磨良久。
  一盏茶过后,他转身问道:“你们想看什么?”
  徐寄春:“京中一年以来所有的伤人案与杀人案。”
  武飞玦高声唤来一人:“武励,持本官的鱼符,送他们去刑部调阅卷宗。”
  “喏。”
  三人一鬼坐进马车,一路过白马桥进上掖门至皇城中的刑部官署。
  因武励是武飞玦的亲信,今夜值守的守卫并未盘问便直接放行,三人得以畅通无阻进入架阁库。
  库房内捆扎成卷的卷宗,多不胜数。
  四个库卒提着灯笼,一个接一个的木架找过去。
  半个时辰后,京中一年以来的所有伤人案与杀人案被找出。
  徐寄春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向左右的舒迟与陆修晏吩咐道:“我们需找出一件或几件案子,死者或伤者的伤口,集中在后脑勺、喉部与胸口这三处。”
  凶手第一次犯案,已精准掌握锤击致昏-割喉致死-迅速摘心这一套杀戮流程。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凶手也需要反复练习,方能达到完美。
  而他们,则需要找出完美之前的所有不完美。
  库卒为三人找来蜡烛与笔墨纸砚等物。
  烛光晃动,白墙之上映出三人翻阅卷宗的狭长身影。
  三人中,十八娘最不放心陆修晏。
  看他翻得慢,她恨铁不成钢:“这案子明显是投毒案,你别偷懒!”
  他若翻得快,她又忿然作色:“这女子虽伤在后背,但胸口处有划伤,你能不能认真看?”
  活了二十二年,头回被人翻来覆去地嫌弃。
  而且嫌弃他之人,还是他心心念念多年的女鬼姐姐。
  陆修晏可怜巴巴道:“要不你来看?”
  十八娘俯身挨近他:“你把卷宗摊开,我自己看。”
  因陆修晏身份贵重,为了让他坐得舒心,库卒特意为他搬来一把大椅。
  椅子宽敞,可容二人并坐。
  陆修晏挪动屁股,示意十八娘坐在旁边。
  余下的时辰,他负责翻,十八娘负责看,倒也算配合默契。
  三人一鬼足足看了两个时辰,终于找出一件古怪的案子。
  今年一月初,一女子前往京山县衙报官,称亲妹妹被人打伤。
  官差去到女子家中,见其妹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查验过后,官差发现其妹曾被人用木棍与锤子击打,脖颈处有两道深浅不一的伤痕。
  谁知三日过后,官差再去女子家中,发现其妹已下葬。
  女子自称不想再生波澜,闹着要撤案,此案自此不了了之。
  巧的是,此案中的女子叫阮清商。
  其妹叫阮漱玉。
  “我认识她们。”十八娘起身飘去徐寄春身边,“阮漱玉没死。”
  “两位兄长,我们不如明日继续?”徐寄春不敢表现得太过震惊,只好抬手揉揉眼,假装自己困乏难解。
  舒迟第一个答应:“行。”
  陆修晏的眼神,在徐寄春与十八娘之间来回停留。
  须臾,他笑着应好:“武叔,你送舒兄回家,我亲自送徐贤弟回客店。”
  徐寄春婉拒:“怎好麻烦陆三公子。”
  陆修晏一把拽走他:“贤弟,无需与我客气。”
  出门已是子时末,街上没有行人,唯有巡夜的官差。
  仗着陆修晏这张眼熟的俊脸,官差们对徐寄春好言好语,甚至亲自护送两人回到客店。
  客店门口,徐寄春挥手与陆修晏道别:“陆三公子,今日多谢你。”
  陆修晏看了一眼天色:“贤弟,我家有规矩:子时过后回家,得跪三日祠堂。”
  徐寄春心下了然:“你想住客店?”
  “我出门一向不带银子,今夜只能在你房中将就一晚。贤弟,我帮了你大忙,你肯定不会拒绝我吧。”陆修晏摆手,揽过他的肩便往二楼客房走。
  徐寄春原想拒绝,又念及他今日劳心劳力帮忙的大恩,只得请他入内。
  十八娘跟在两人身后,打算等陆修晏睡着,便与徐寄春解释贺兰妄之事。
  偏偏陆修晏死活不肯睡,反而搬来椅子坐在中间,问个没完没了:“贤弟,你也是阴阳眼吗?”
  “不是。”
  “你为何能看到鬼?”
  “陆三公子。”
  “嗯?”
  “你再问下去,十八娘快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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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阴阳杀(六)
  十八娘低着头,手指绞着腰侧佩囊的带子。
  眼泪啪嗒啪嗒地滴到地上,渐渐有了一片凡人看不见的水迹轮廓。
  徐寄春很聪明,她怕他已经猜到她并非他的亲娘。
  她努力了十八年,好不容易才收到供品。她不想再过日日被摸鱼儿与苏映棠嘲笑,月月找贺兰妄借冥财的日子。
  回来的路上,她想了无数个理由,总算想到一个天衣无缝的故事骗过徐寄春。
  可陆修晏一直问东问西,她逐渐失了撒谎的底气。
  陆修晏见她双肩微颤,不敢再问下去,赶忙滚去床上,蒙上被子倒头就睡。
  须臾,他呼吸平稳,似乎已酣然入梦。
  徐寄春特意走近瞧了一眼,见他唇角弯弯,打趣道:“看来是个好梦。”
  十八娘微微抬起头,呐呐道:“子安,对不起,贺兰妄不是你亲爹。”
  目光从陆修晏脸上移开,看向眼尾泛红的十八娘。
  徐寄春坦然笑道:“我知道他不是我亲爹,也知道你是不想我难受才骗我。”
  十八娘失魂落魄地垂着头:“你都猜到了,是不是?”
  “猜到什么?”徐寄春露出一丝不解的神色,“十八娘,他虽不是我的亲爹,但你是我的亲娘,我不会不认你的。”
  床上的陆修晏猛地一翻身,闹出不小的动静。
  一人一鬼齐齐看向他,徐寄春哈欠连天:“你今夜要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