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6节
  十八娘得意道:“我进去过很多次!”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闪,径直飘向天师阁。
  经过在外打斗的陆修晏与温洵身边,她还不忘提醒一句:“明也,他的腿去年受过伤,你扫他的腿。”
  虽说她有些喜欢温洵,但是她昨日答应过帮清虚道长捉坏人。
  是非好坏,轻重缓急,她分得清。
  陆修晏听话照做,果然稳占上风。
  瞅准时机,他一脚横扫过去,温洵避之不及,应声倒地。
  十八娘飘进天师阁,幽暗的石像深处,一个道士正狼狈地躺在地上。
  他面色苍白,气息微弱,显然是受了伤。
  她忙冲出去大喊:“吴肃在里面!”
  陆修晏一脚踹开天师阁的门。里间的吴肃听见声响,脸色骤变,未及细想便捂住胸口,纵身跃出窗外,寻了条隐秘小路下山。
  等十八娘带着陆修晏追至崖边,向下望去,蜿蜒的山道上,只剩一个夺路狂奔的仓皇背影。
  十八娘:“可惜,让他跑了!”
  陆修晏:“我来之前曾告知舅父。刑部、大理寺已在山下设伏,他跑不了。”
  “明也,你真聪明!”
  温洵一瘸一拐赶去崖边,徐寄春则扶着清虚道长慢悠悠跟着他身后,时不时关切几句:“温师侄,师叔右手尚空,可扶你一把。”
  “不用。”
  “温师侄文武双全,较之明也,亦仅逊一筹罢了。”
  “……”
  不远不近的路程,徐寄春端着师叔的架子,一路对温洵“嘘寒问暖”。
  温洵起初还顾着礼节,偶尔应几句,到后来索性不理不睬。
  三人行至崖边,十八娘回头瞥见温洵脚步虚浮,面容紧绷,牙关紧咬。心头浮起歉意,她有意路过他身边,认真道歉:“对不起。”
  她从未期待得到回复,却偏偏听到他温柔的回答:“没事。”
  十八娘疑心自己白日做梦听岔,惊愕抬头,却直直撞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中清清楚楚映着,一个惊慌失措的她。
  目光错开后,他走向崖边,她一步三回头奔向徐寄春:“子安,他也能看见我了。”
  自徐寄春开始供奉她,曾经那些看不见她的人,如今竟都能看见了。
  十八娘喋喋不休,徐寄春一言不发。
  清虚道长站在一人一鬼中间,垂目扫过抽痛的手臂,苦笑着摇头:“那女鬼,贫道看你也是个好鬼。邙山天师观遍布法阵符纸,你日后最好少来。”
  “第一,我叫十八娘;第二,我从前常来观里。”
  “从前那群道士看不到你,你自可逍遥自在。如今嘛……”
  十八娘后知后觉也有些后怕,忙询问对策:“我今日在观中跑来跑去……不会被抓走吧?”
  清虚道长反手一推,徐寄春踉跄跌出:“好徒儿,送那女鬼下山。”
  “道长,我叫十八娘!”
  “行,那女鬼。”
  十八娘走到山下,犹自攥紧双拳,愤愤不平:“道长是好道长,就是记性差没礼貌。子安,你千万别学他。”
  耳边的骂声渐渐停歇,徐寄春犹豫问出口:“十八娘,你是不是喜欢温师侄?”
  十八娘沉默了。
  因为她辨不清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澜,到底是身为女子的真切欢喜?还是做鬼太久的虚妄念头?
  她委婉地问过苏映棠,只得到一句模棱两可的回答:“当你时时想见一个人,巴不得与他一辈子在一起,那才叫喜欢。”
  “没与你相认前,我没地方去,只能到处乱飘。”十八娘的头越来越低,说话的声音亦越来越小,“有一日,我飘到观里遇到他。看到他时,我很开心,特别开心。子安,我……我大约是喜欢他的……”
  徐寄春耐心听完她的话,唇边笑意徐徐漾开:“身为儿子,我从未想过拘束你。找不找继爹,全凭你心意,我绝无二话。”
  “好儿子,我没看错你!”
  一人一鬼入城后,经过一家棺材铺。
  门口摆着一对金红翠绿、眉开眼笑的纸扎人,满身都是暖融融的喜气。
  十八娘心思一转,追上今日走得格外快的徐寄春:“儿子,我怕黑,你烧几个俊美纸人陪我过夜。”
  自然,若是再俊一些,像温洵一些,更是再好不过。
  徐寄春眉眼犯愁:“若让我爹知晓,岂非不孝?”
  “你爹生前最是大度,时常劝我多找!”
  “我这就去买。”
  徐寄春爽快答应,扭头便踏进棺材铺。
  不过片刻,他蹙着眉头走出来:“唉,这家的纸人画得太差了。我会做纸人,明日便做一个俊美纸人烧给你,如何?”
  十八娘:“谢谢你,子安!”
  “第一个纸人,我画温师侄吧。”
  “子安,你太好了!”
  一人一鬼在城门处分开,十八娘走了几步,又回头寻徐寄春的身影。
  见他已没入人群,她惆怅道:“我还有话没说呢……”
  她想告诉他。
  每回看到他时,她也极为开心。
  有时候,这阵开心,甚至胜过见到温洵。
  金乌敛尽最后一缕辉光,十八娘雀跃地回到浮山楼,却在入楼前,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们方才下山,好像忘了叫明也?”
  被她与徐寄春遗忘在崖边的陆修晏,今日穿了身飘逸的月白锦袍。
  风一吹,猎猎山风卷着衣袂翻飞,更显洒脱不羁。
  他墨发高束,身姿挺拔。
  英气如松柏经霜,俊秀似明月入怀。
  抱剑站立已久,始终未闻十八娘的声息。
  陆修晏回头四顾,身后却只有清虚道长与钟离观这对师徒:“诶?十八娘与子安呢?”
  清虚道长:“下山了。”
  “他们怎么不叫上我?”
  “叫了,你没听见。”
  陆修晏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白袍,郁闷下山。
  出观时遇见温洵,他抱拳一礼:“温道长,今日多有得罪。”
  临近日暮,山风渐烈,松针簌簌扑落。
  温洵负手立于松影之下,失神地望着高处,几不可闻的喃喃自语混着风声,从唇齿间漫出来:“簌簌……”
  “温道长,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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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师小剧场》
  某日午后,徐寄春送十八娘至长夏门。
  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慢慢踱步回家。
  远处的邙山巍峨,身后的不距山影影绰绰。
  徐寄春站在街边左思右想,最终选择转身出城,前往不距山天师观。
  观外,钟离观如往常一般,倒挂在树下。
  徐寄春信步走过去:“钟离道长,我来拜师。”
  钟离观缓缓睁眼,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拜……师?”他入观已十余年,还是头回听见有人专门来此拜师。
  徐寄春笑容满面:“嗯,拜师。”
  钟离观朝观门大喊一声:“师父,有傻子来拜师了!”
  “……”
  话音刚落,清虚道长人未到声先至:“哪个傻子?”
  “……”
  “上回来过的有钱傻子。”
  “呀!”清虚道长赤脚跑出来,蓬头垢面,一脸奸笑,“原是善人。”
  徐寄春双膝跪地,双手奉上两块银锭:“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新弟子知趣又有礼,清虚道长笑眯了眼,一手拿银子一手扶弟子:“好徒儿,快起来。”
  钟离观立在一旁,小声嘀咕:“他瞧着不傻也不缺钱,怎会来不距山拜师……”
  清虚道长听不得这话,一拂尘丢过去,骂道:“为师乃是天师派掌教,他不拜为师,难道跑去当文抱朴的徒孙?”
  徐寄春躬身再拜:“师父说的在理。”
  “这人与人之间的辈分啊,一旦选错,就是一辈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