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46节
  温洵盯着陆修晏:“怎么是你?”
  陆修晏面露无辜之色:“我见温道长三两下便制服蛇妖,一时心痒难耐, 干脆跑来此处练剑。”
  十八娘将错揽到自己身上:“唉,怪我看错了。”
  温洵忍气吞声,转身朝左侧那条荒草蔓生的小径疾步奔去。
  等他气喘吁吁跑至尽头,一眼便瞧见徐寄春背靠枯树,闲适地坐在地上。
  而站在他身后的陶姝,则一直漠然地望着远方。
  见温洵到来,徐寄春泫然欲泣:“温师侄,你来得也太晚了,蛇妖早跑了。”
  十八娘飘到他身边,半哄半劝道:“儿子,你别怪亭秋,我错把明也认成你。亭秋一时心急救你,跑错了路。”
  “这事怎能怪你?合该怪明也乱跑。”
  “呜呜呜,儿子,怪我眼神不好。”
  温洵听着一实一虚两道人影的交谈,无语与无奈交织。
  等听够了谎话,看够了戏,他持剑走向陶姝:“蛇妖去了何处?你与蛇妖为伍,若不肯吐露实情,休怪贫道将你押回天师观。”
  陶姝平静地瞥了他一眼:“不知道。”
  徐寄春挣扎着站起来,理了理官服:“温师侄,你虽救了师叔,但陶娘子是皇陵案的人证,你不能带走她。”
  温洵:“什么人证?她是帮凶。”
  徐寄春摆摆手:“非也非也。经本官多方查证,杀人真凶确系蛇妖。陶娘子遭妖物邪术蛊惑,心神被控,方才甘愿袒护,实非本意。”
  温洵冷哼一声:“徐大人,朝廷命官包庇妖邪,罪加一等。”
  徐寄春:“温师侄若不信,本官即刻证明给你看。”
  说罢,他从衣袖中捻出张泛黄的符纸,轻轻贴在陶姝额间。
  随着晦涩难懂且听不清的咒语从他唇间溢出,陶姝脸颊慢慢浮起一层薄红。
  一晃眼,她突然含羞带笑,慌慌张张躲到树后:“两位郎君,你们是何人?”
  徐寄春摊手:“温师侄,如何?”
  温洵自然不信,信步绕到树后:“说,蛇妖在何处?”
  好似听到什么可怕之物,陶姝以袖掩面背过身去,发出一声似哭似叹的长喟:“什么蛇妖?我自小最怕蛇了……”
  十八娘:“看来迷魂术已破。”
  徐寄春:“十八娘说得在理。”
  满山林叶翻卷,倏忽骤雨至。
  郭仲带着一队衙役找到徐寄春时,他正斜倚在树下,对着眼前雨景悠然出神。
  隔着丈许距离望去,他身形挺拔,既无文弱书生的纤薄之态,也无粗莽武夫的悍厉之相,恰是松柏之姿。那身绯色官服色泽浓烈,却更衬得他温润清贵。
  有衙役惊叹道:“这般人物,跟神仙一样。不过……”
  身边的衙役好奇追问:“不过什么?”
  挑起话头的衙役压低声音:“徐大人以前住宜人坊,我有时放衙路过他的宅子外,回回都能撞见他在院子里头扎白花花的纸人。”
  “徐大人扎纸人作甚?”
  “不止呢。听说徐大人每日雷打不动,必得去酒楼买上三大碗猪蹄。”
  嗬——
  吸气声起伏。
  “难道徐大人是猪妖?”
  “你见过哪个猪妖专吃同类?”
  “……”
  郭仲放慢脚步,竖耳偷听。
  岂料,身后的几个衙役越说越离奇。
  “都给本官打起精神!”离徐寄春仅剩十步,他回头喝止几人的闲谈。
  说话的衙役慌忙缩了缩脑袋,随即猛地挺直腰背,双肩绷得发紧。
  未时中,山中急雨一过,天地如初。
  温洵最终没有将陶姝带走。
  一来:徐寄春不许,郭仲这个人精不说话;二来:清虚道长与钟离观冒雨赶来,信誓旦旦称陶姝确实中了迷魂术。
  清虚道长:“诸位且看这女子,印堂之间似有一团青黑之气萦绕不散,此乃妖邪侵体之兆。”
  徐寄春:“道长,若妖邪侵体,我等凡人该如何是好?”
  钟离观亮出一沓符纸:“好办,买一张平安符贴身戴着,保管任何邪祟不敢近身三步之内!”
  话音未落,徐寄春已快步朝着钟离观走去:“十文钱,改日还我。”
  钟离观看着后面排队买符的衙役,笑眯了眼:“多谢师弟。”
  不远处的古松树下,温洵抱着剑,冷眼旁观师徒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周旋做戏。
  十八娘在徐寄春身边站了许久,见温洵独自站在一旁,特地跑来向他道谢:“亭秋,今日谢谢你救我儿子。”
  温洵仍是不信:“他真是你儿子?”
  十八娘:“我没骗你,他真是我儿子。”
  他真是我冒名索祭认下的假儿子。
  她在心里偷偷补全这句话。
  “你生前怎会有儿子?”温洵听罢,更加困惑。
  “你生前又不认识我,怎知我没有儿子?”十八娘倾身向前,仔细打量温洵的脸。
  一人一鬼,近在咫尺。
  十八娘不管不顾地往他眼前凑,温洵心跳如雷,只能依依不舍地别过脸,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我观你年岁不大,才猜你生前应并未嫁人。对了,孩子的生父是何人?”
  十八娘信口胡诌:“我死后进过地府,喝过几口孟婆汤。出地府后,生前事全忘了,只记得这个儿子。”
  温洵:“他挺好的。”
  “谁?”
  “你儿子。”
  “我儿子随我,聪明又心善。”
  山涧雨雾中,温洵的身影渐行渐远。
  十八娘目送他远去,扬手挥别:“亭秋,谢谢你。”
  “天要落雨,娘要嫁人。”
  一句嘟囔伴着叹息从她的身后传来。
  “我何时说我要嫁人了?”十八娘完全不用回头,便知身后冒酸气的人是谁。
  徐寄春撇撇嘴:“我瞧温师侄挺好的。”
  十八娘故意凑到他面前,眼底闪着促狭的光:“你真觉得他好?”
  徐寄春:“与我相比,还差一点。”
  十八娘白眼一翻:“你真自恋。不过呢,经此一遭,我对他的心思淡了不少。”
  徐寄春:“为何?”
  “下山吧。”天色渐暗,郭仲已带走陶姝,十八娘示意徐寄春下山,“他今日能诛妖,明日便能杀鬼。我虽是鬼,可我也怕魂飞魄散。”
  温洵是道士,以降妖除魔为已任。
  他杀妖无错,诛鬼亦无错。
  只是,十八娘是鬼。
  她怕有一日,那柄长剑会刺向自己。
  十八娘:“别说他了。你帮了陶娘子大忙,她告诉你真相了吗?”
  徐寄春点头:“十年前,四个人在山中救了一条滞蜕的青蛇。四人心善,助青蛇成功蜕皮化形。”
  十八娘:“那四个人,便是陶里正与死的三人吗?”
  徐寄春:“嗯。蛇妖一朝化形,功力倍增。为偿恩情,他在山壁硬生生掘出一个可供人匍匐的孔洞,引四位恩人入内。洞内别有天地,遍地皆是名贵药材。”
  四个心善的人遇到一个报恩的妖,原本是件好事。
  偏偏他们中间有一个人,毫无私心。
  他当了多年里正,日日穿行于低矮的土屋之间,深知陵户生计之艰辛。
  于是,见得这满洞仙草,陶里正当即言明:“愿将己身所得,私下散于陵户,以济艰困。此处草药遍生,我欲潜心研习草药栽种之术。待来日,便可授人以渔,使乡邻得一长久生计。”
  可惜,另外三人利令智昏,早已被满洞财帛迷了心窍。
  他们惴惴不安,既怕陶里正口风不紧,走漏风声;又怕他真习得种药之术,广为传授,届时奇货可居变为满街之蒿,岂非断了他们的财路?
  唯恐蛇妖察觉他们的算计,三人当面虚与委蛇,满口应承。背地里却连夜聚首,为独占草药,决意除掉“不听话”的陶里正。
  两日后,蛇妖一走,杀机陡生。
  三人各施手段,默契地完成了一场天衣无缝的杀人案。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三人潇洒多年,却不曾料到蛇妖又回来了。
  陶姝在邓州时,因缘结识男子郑知节,两人情投意合。
  上月,二人回村。郑知节睹物识乡,才知挚爱正是恩人陶里正之女。
  四位恩人,独独陶里正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