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74节
  “不必了……不必扰他清净,徒增他的烦恼。”
  徐寄春怕他。
  这个事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他既怕往前一步,让刺扎得更深,惊扰徐寄春的平静生活;更怕挑明一切后,那句 “不认” 从徐寄春口中说出。
  长达数月的挣扎,他在“怕他忧”与“怕他拒”之间来回撕扯。
  最终,他亲手为自己选择了结局:不相认。
  往后他能远远看着徐寄春一生平安顺遂,便足矣。
  岁除之日,街市上较平日更早喧腾。
  天还未大亮,徐寄春带着十八娘策马而过,赶去刑部上值。
  今日的刑部官署人影稀疏,徐寄春偷得浮生半日闲,安然躲在侍郎衙,就着窗外天光,慢条斯理地翻阅起案头卷宗。
  他手上的这卷泛黄卷宗,详尽记载了吴肃被杀一案的始末。
  其中一行朱笔小字,往日翻阅时只当是寻常供词,未曾留心。
  今日重读,他却觉字字意味深长:“经查,案发当夜,守一道长与门外弟子证言:温洵始终在其房中。师徒二人彻夜清谈,足未出户。”
  “守在门外的弟子当夜并未入房。”指尖拂过麻纸上的证词墨迹,徐寄春勾唇笑了笑,“温师侄的行踪,实则只有守一道长清楚。”
  十八娘:“可守一道长为何要杀吴肃?”
  徐寄春:“我们不如换个问题,你猜守一道长是否知晓吴肃躲在天师阁?”
  十八娘斟酌再三,方缓缓颔首:“应是知晓。毕竟吴肃躲在里面好几日,若无人暗中送饭接济,他早死了,哪来的力气拖到我们抓他之日逃跑?”
  自守一道长坐上住持之位,便将所有不服的同门赶出天师观。
  他在观中独断专行、一手遮天,耳目遍布各处,岂会不知吴肃躲在天师阁,甚至长达数日?
  唯一的解释便是:吴肃能藏身于天师阁,定是得到了他的默许。
  他们入观抓吴肃当日。
  清虚道长带着两个弟子,陆修晏引来了刑部与大理寺。
  十八娘:“若杀害吴肃的真凶是守一道长,他究竟在怕什么?清虚道长,还是朝廷?”
  “武大人曾说……”徐寄春忽然抬眸,“朝中有官员暗行邪术,而吴肃恰是知情人!”
  吴肃因欺师灭祖,被清虚道长追杀多年,丝毫不敢在京城露面。
  可暗行邪术的官员,却多出自京城。
  答案呼之欲出:吴肃与这些官员之间,存在一个更隐蔽的“中间人”。
  这个中间人,绝非寻常人。
  他不仅能时时与朝中官员周旋往来,探得各方虚实;还能暗中勾连亡命在外的吴肃,为两方牵线搭桥。
  皇家天师观主持:守一道长。
  最合适不过。
  朝廷禁绝邪术已有百年。
  一旦查实,便是抄家覆族之祸。
  当吴肃的行踪暴露,还成了朝廷缉拿的要犯。
  他无论落入谁手,都是祸患。
  于当日的守一道长而言,尽快除掉这个无用且危险的棋子,方是上策。
  外间的廊道,传来同僚们互相道贺归家的寒暄。
  徐寄春合拢卷宗,喉间溢出一声轻叹:“可惜以上仅是我们的揣测,找不到能定案的铁证。”
  “吴肃施行邪术之地,远不止桃木村一处。”十八娘提议道,“横竖过年无事,我们不如借着游玩赏景,去城外找找那些行邪术的秘密宅邸。”
  徐寄春:“回家!明日下朝后,我们先去桃木村瞧瞧。”
  因十八娘要回浮山楼守岁,徐寄春便策马载着她往浮山而去。
  到了山下,分别之际。
  她垫起脚尖,在他唇边飞快落下一吻,温声叮嘱:“今夜在家等我。”
  多日未归,浮山楼一切如旧。
  目光所及,众鬼依旧环桌枯坐;主位之上,仍是冷若冰霜的相里闻。
  十八娘挨着秋瑟瑟坐下,疑惑道:“相里闻怎么又回来了?”
  秋瑟瑟凑到她耳边,低低回道:“他自请巡视人间,听说元宵后才会走。”
  “唉。”
  秋瑟瑟叹气,摸鱼儿叹气。
  独独十八娘想起徐执玉明日要出门会友,眼珠骨碌一转,差点笑出声。
  什么巡视人间?
  陪心上人过年罢了。
  分岁筵散,黄衫客与贺兰妄已烂醉如泥,瘫在椅上不省人事。
  长夜未央,众鬼默契地搬来椅子,围作一圈摆好茶点,有说有笑地守着二鬼。
  一为守岁,二为看热闹。
  只待哪一位先翻身说句醉话,今夜便算没白守。
  子时正刻,山下钟鼓与爆竹声齐鸣。
  旧岁与新春于此时交割。
  十八娘背着个包袱,兴冲冲地拉着鹤仙往外走:“走走走,我怕子安久等。”
  甫一出门,她们便与相里闻撞个正着。
  门前灯笼的昏黄光影下,相里闻负手立在阶前:“你们也要下山?”
  鹤仙冷冷道:“我陪她下山。”
  相里闻:“本官正好要入城,我送她吧。”
  砰——
  大门紧闭,隔绝内外。
  门内是众鬼上楼回房的欢声笑语,门外是大眼瞪小眼的十八娘与相里闻。
  “相里大人,我去徐宅。”
  “嗯。”
  相里闻指间掐诀,唇边咒起。
  十八娘恍惚一瞬,定神时,已在徐宅门外。
  进门前,十八娘若有所思地退后半步,打趣道:“呀,相里大人真是料事如神,竟知晓徐宅在恭安坊。”
  “……”
  循着东厢的光亮,十八娘径直跑进房中。
  “子安,我来了!”
  第106章 纸嫁衣(一)
  人间尘世, 幽冥地府。
  两般天地,人情相通。
  浮山楼中,众鬼焚纸辞旧, 围炉夜话。
  “唉,没了十八娘捧场,我这鬼故事讲着都没滋味了……”黄衫客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旧折扇,目光扫过围坐的众鬼。末了,他将折扇一收, 笑道,“不如散了吧?天快亮了, 还有桩勾魂的差事等着我。”
  众鬼哪里肯依,抓起手边瓜子,便劈头盖脸往他身上砸去:“快讲吧你。”
  年关勾魂,实实在在是桩苦差。
  亡魂怨气鼎沸, 最是难缠。
  往年他们轮值应付,难得今夜相里闻亲往城中巡夜, 他们方能光明正大地躲在浮山楼偷懒守岁。
  “我曾见过枯骨娶妻。”
  “你怎么什么都见过?”
  “爱听不听。”
  “……你讲吧。”
  枯骨娶妻, 并骨合葬,谓之嫁殇。
  黄衫客的鬼故事讲至子时中,堪堪开了个头。
  而洛京城内, 却是另一番光景。
  万家灯火通明, 映得街巷亮如白昼。
  恭安坊, 徐宅。
  十八娘安静地依偎在徐寄春肩头,看他叠元宝,听徐执玉讲故事:“子安九岁的时候,忽然就不肯开口说话了。哎呀,镇上的人以为他遭了邻镇孩子的欺负, 结果他只是在同我赌气。”
  十八娘偏过头,娇俏地问他:“你为何同姨母赌气?”
  儿时旧事涌上心头。
  即使时隔多年,徐寄春仍心绪难平:“娘亲说我长得像一个讨厌鬼。”
  那日,他原本坐在窗前好好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