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12节
  这一觉睡得极沉,无梦亦无忧。
  等她再睁眼,窗前的梅,窗上的喜,都被阳光映得透亮。
  望着满室喜意与清景,一股没来由的欢喜涌上心头。
  她眯着眼,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人间,真好啊。
  听见房中的阵阵笑声,徐寄春端着一碗粥推门而入。
  他在榻边坐定,小心地将手中温粥递过去:“时辰尚早,你先用些粥。”
  “夫子……”十八娘顾不上喝粥,只向前倾身,急切追问,“武太傅在京中吗?”
  “张嘴。”徐寄春无奈又纵容,干脆舀起一勺粥,送至她唇边,“他去凤城垂钓了,最快下月归来。”
  十八娘心不在焉地张口咽粥,嘟囔道:“一个月……”
  徐寄春喂粥的动作缓了缓:“你跟武太傅,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我说,我与武太傅曾试图谋反,你信吗?”
  “啊?你们谋反做什么?”
  “不图什么,只为阻越王继位、陆氏掌权,免苍生之苦。”
  第128章 逆龙鳞(二)
  谢元窈六岁时, 睁眼看见了第一个鬼。
  那是一个无法投胎,只能在人间无尽漂泊的游魂。
  她叫寿姑。
  她是谢元窈的第一位夫子。
  寿姑遍历四方山川,见多识广。
  从谢元窈六岁起, 直至她十四岁。
  整整八年,寿姑寸步不离,一面帮她驱赶那些窥伺侵扰的恶鬼游魂,一面教她与找上门的冤魂交谈、共处。
  谢元窈的第二位夫子,是她的父亲谢承阳。
  荆山人不解其志, 多唤他“谢疯子”。
  他浑不在意,终日只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 耐着性子教四名弟子习文断字、明辨事理。
  他最喜凭窗远眺,遥望窗外连绵叠翠的山影,低声絮叨那桩牵挂半生的宏愿:“荆山文盛之日,不远矣。”
  他的眼中映着山岚与天光, 赤诚与期许在其中明灭闪烁。
  谢承阳,教会了谢元窈如何做人。
  心存慈念、行守正道, 物不得其平则鸣。
  如此, 方算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谢元窈的第三位夫子,亦是兄长谢元嘉的夫子,武豫。
  从前, 他是武少傅。
  如今, 他是武太傅。
  称谓里减一字, 增一字,便是半生风雨,一世功名。
  人人皆道武太傅是个老好人,脾性温吞,不言是非。
  可若拨开那层谦和表象, 真正走近他,窥见他以天下苍生为念的铮铮铁骨。
  这般风骨,足以令人见之忘俗,唯余敬重。
  他比谢承阳更疯。
  其志甚至不在一城文盛,而是一国文兴。
  他不止于想,更躬身去为。
  在成为少傅前,他在各地的乡间书院执经讲学,悉心点化每一块蒙尘的璞玉。
  辜霜英、谢元嘉、裴叔夜,陆延祯、燕平帝……
  这些各展锋芒的名姓,仅是他遍栽桃李的一隅。
  门墙之下,英才何止于此。
  “我愿平东海,身沉心不改。”[1]
  这是武太傅收下谢元窈那日,赠给她的一句箴言。
  为了这句话,他们这对微末的师徒,决定谋反。
  先帝晋弘。
  一个纵情声色,刚愎自用的天子。
  这位失道之君坐视陆氏权倾朝野,结党弄权,致贤臣良将尽遭排挤。偏偏其膝下诸皇子中,独独陆氏贤妃所出的越王最受偏爱。
  十八娘咽下口中的粥,含糊道:“自入京后,越来越多的鬼魂寻到我,哀哀泣诉,求我帮他们昭雪沉冤。”
  先帝一朝,冤狱四起,世道一日坏过一日。
  一旦越王继位,任由陆氏当道,天下之势,将愈趋倾颓。
  通过一个个鬼魂之口,当时的谢元窈于无边黑暗中,窥见了一丝天光。
  原来朝野内外,不服先帝与陆氏者,比比皆是,从未断绝。
  忠骨未绝,良将犹存。
  这世道虽一时沉沉如夜,却尚有风骨未泯,便有重见天日的盼头。
  “以鬼魂为耳目,探知朝野秘闻。”徐寄春诚心赞道,“妙哉!”
  十八娘:“夫子也夸我聪明呢。”
  她为鬼魂伸冤,鬼魂便替她潜入高墙深院的府邸,偷听那些不为人知的秘辛。这些鬼魂无意害人,穿墙过户如同微风,凡人无从感知。
  一来二去,她终于得到数十位至关重要的官员。
  凡臣子谋反,须先择新君。
  武太傅借由老荣国公与曾祭酒的举荐,于太子未立之际,以少傅身份奉诏入宫,名正言顺地授业讲学,潜观诸皇子优劣。
  几番审慎考量,武太傅最终选定了郑王。
  此后几年间,他暗中悉心教导郑王,为来日布局。
  一得闲暇,他便以诗文唱和或论经辩道为由,循着谢元窈整理的名册,逐一寻访那些清直守正的官员。
  在一次次推心置腹的深谈中,他与这些坚守道义的官员结为同盟。
  徐寄春喂粥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怔怔地盯着十八娘:“你的死,难道与密谋造反一事有关?”
  “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我与夫子私下往来,陆太师或许起过疑心。”十八娘缓缓摇头,目光沉了下去,“但他杀我,并非为此。”
  “他到底因何杀你?”
  “多年前,他杀过一个人,被我查到了。”
  徐寄春放下碗,不解道:“此事已过去多年,彼时陆太师位高权重,即使先帝知晓,多半也不会深究。他为何要怕,还怕到非要杀你灭口不可?”
  十八娘:“我在棺材里,琢磨了二十多年,始终猜不透其中缘由。但我想,夫子应该能解开这个谜团。”
  她死了。
  可她与武太傅共谋的那局棋,却赢了。
  她迫切地想见到夫子。
  从他那里,寻到自己当年枉死的真正缘由。
  她猜,当年设局杀害她的真凶,或许不止陆太师一人。
  “子安,所有人都记得我。”
  她死后。
  武太傅不曾忘却旧约,独自一人完成了他们共同期许的大业。
  她的朋友们为她千里奔走,踏遍阴阳,将她的残魂寻回,藏在浮山楼小心守护。
  那些曾受她恩惠、与她相识的鬼魂,为她踏遍阳世的每一处角落。哪怕循着黄泉路去了地府,依旧逢鬼便问:“劳驾,您……可曾见过簌簌?”
  “前日我在地府闲逛,遇到不少旧识。”十八娘眸子亮了起来,“后来黄衫客还同我说,我在京城游荡多年,从未撞见恶鬼。原是因为许许多多的他们,一路默不作声地跟在我身后,守着我。”
  她没有被人遗忘,所有人都记得她。
  他们合力为她撑起了女鬼十八娘的安稳日子。
  寒风从虚掩的纸窗涌入,吹得人后颈生寒。
  “你是好人,他们亦是好鬼。”徐寄春伸手为她拢紧衣襟,顺势低头在她颈间落下一个温热缠绵的吻,“今日明也定会登门。等问出武太傅的下落,遣人送一封信过去便成了。”
  “嗯。”
  她回吻过去。
  唇齿寻到他颈侧跳动的脉搏处,不轻不重地厮磨游移。
  余下的半日清闲,他们一边在宅中分头忙碌,一边耐心静候陆修晏登门。
  可奇怪的是,陆修晏并没有来。
  徐寄春:“怪了,难道武大人忙于公务,忘记知会明也了?”
  十八娘:“明也许是有事在忙吧。”
  他们无暇深究陆修晏为何当日未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