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16节
  随金吾卫中郎将离开前, 成华真人丢下一句话。
  闻言,清虚道长拎起枣袋,径直走向门外肃立的金吾卫,一人手里塞上一把:“今日贫道两位高徒同日娶妻,双喜临门。些许俗物,不成敬意,请诸位善人与贫道同沾此喜气。”
  燕平十一年春,吉日良辰。
  喜堂主位上,清虚道长一身簇新道袍,端坐如松。
  他拢着只安稳酣睡的狸奴,脚边还趴了条惬意摇尾的大黄狗。
  昏时一到。
  两对新人依序入内,在清虚道长面前跪拜成礼。
  一室烛火辉映,清虚道长心中百感交集,不禁微微侧过脸,抬袖拭了拭眼角。
  见他偷偷摸摸抹泪,周遭观礼的师兄们笑作一团,纷纷打趣:“师弟,小观与子安两位新郎都没落泪,你在哭什么?”
  “我高兴得哭了,不行吗?”
  今日喜宴拢共六席。
  其中五席置于钟离观的宅院,另一席则设在徐宅堂屋。
  十八娘已经先一步回家等候。
  徐寄春如游鱼般周旋于各桌之间,草草应酬几句,便离席返家。
  出门前,他顺手拽上陆修晏:“好兄弟,帮个忙。”
  “什么忙?”
  “喝酒。”
  今日,他以一串糖葫芦为酬,从秋瑟瑟口中套出一个秘密:黄衫客与贺兰妄私下合计,打算今夜联手将他灌醉。
  洞房花烛之夜,他怎好让心上人独对孤影?
  思来想去,他决定找一个帮手。
  徐寄春与陆修晏甫一入门,便望见前方堂屋中,人影幢幢。
  灯火通明,几道陌生的人影围坐一桌。
  陆修晏眯眼细看:“他们是谁啊?我怎么一个都没见过?”
  徐寄春脚步未停:“十八娘的家里人。”
  “她家里人,都这般……年轻吗?”
  “她也不老啊。”
  徐寄春引着陆修晏入席坐定。
  贺兰妄率先发难,俯身抱起一坛酒,重重放在徐寄春面前。
  其意,不言而喻。
  徐寄春不动声色地在桌下轻推陆修晏。
  贺兰妄来势汹汹,陆修晏暗自咬牙,硬着头皮站起身:“我帮他喝。”
  “……”
  见场面微僵,摸鱼儿笑着站出来打圆场,眼风不断扫向主位的相里闻:“慎之,你少喝些罢,明日还有正事要办呢。”
  贺兰妄脱口而出:“我能有什么事?明日该鹤仙巡行人间。”
  此话一出,孟盈丘与任流筝同时在桌下掐诀。
  一团白雾化为两支利箭,直直射向贺兰妄的双腿。
  贺兰妄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只好识趣地将酒坛推向陆修晏:“喝!”
  堪堪五个来回。
  贺兰妄身子一歪,顺着桌腿滑坐倒地,再无动静。
  对此,众鬼连眼皮都懒得抬:“不用管,他转眼就醒。”
  陆修晏迷茫地凑到徐寄春耳边,气息混着酒意:“他倒了,我……还喝吗?”
  “喝!”
  坛中剩酒被黄衫客匀作两碗。
  他以长辈自居,将其中一碗酒推给徐寄春:“我是十八娘的长辈。这碗酒,于情于理,你得喝。”
  掺足了蒙汗药的酒,他就不信灌不醉徐寄春!
  他一脸掩不住的得意,徐寄春心知有诈,却碍于他的话无法推辞。
  正发愁时,相里闻忽然伸手端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这破天荒的举动,引得满堂愕然。
  众鬼瞠目结舌,一双双眼睛瞪得滚圆,在徐寄春与相里闻身上来回打转,又慢慢挪到十八娘脸上。
  “……”
  “吃吧!”
  十八娘与徐执玉齐声热情地招呼起来。
  夜风穿堂而过,灯笼一阵明灭。
  相里闻面上波澜不惊,向一旁的徐执玉抱拳一礼:“承蒙厚待,感激之至。”
  徐执玉眼帘低垂,轻声应道:“不必见外,都是一家人。”
  见状,十八娘捧起碗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新月的笑眼。
  鹤仙无语道:“你傻乐什么?”
  “没什么。”
  酒过三巡,席间谈笑稍歇。
  陆修晏几番欲言又止,才迟疑着问出藏于心底的话:“诸位皆是京城人士吗?”
  “不是。”
  “是。”
  众鬼看向唯一说错话的贺兰妄。
  苏映棠眼风斜斜一扫,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个遍,冷嘲热讽道:“你一个相州来的,怎敢妄称京城人士?”
  贺兰妄梗着脖子,不服气地与众鬼辩驳:“我只在相州住了十九年,但在京城住了二十多年,凭什么不算?”
  十九年加上二十多年?
  岂非四十余岁?
  陆修晏盯着贺兰妄那张过分俊美的脸看了又看:“兄长,你已过不惑吗?”
  贺兰妄:“十九。”
  陆修晏茫然地重复他的话:“十九?”
  十八娘摆了摆手,嗔道:“明也,贺兰妄逗你玩儿呢。”
  贺兰妄?
  怪了,他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因相里闻在,众鬼不敢太过放肆,只敢逗趣几句。
  满堂笑语喧腾间,任流筝指尖摩挲着杯沿,缓缓启唇:“今日是妹妹的大喜之日,愿你二人琴瑟静好、相守一生。我们安心,他……也便安心了。”
  她在笑,眼底却透着难掩的怅然。
  似喜似叹,缠在字句间。
  “筝娘,哪个他,你说清楚些。”鹤仙嘴角一抽,“是师弟,还是讨厌鬼?”
  “谢郎。”
  十八娘大声回道:“我会的!”
  自任流筝始,众鬼挨个开口送上祝语。
  孟盈丘:“祝新婚志喜,鸾凤和鸣。”
  苏映棠:“愿卿二人,连理交枝,白首偕老。”
  摸鱼儿:“愿为双飞鸿,百岁不相离。”[1]
  贺兰妄:“你要一辈子对她好。”
  秋瑟瑟:“甜甜蜜蜜。”
  盼生:“恩恩爱爱。”
  黄衫客:“钱如蜜,堆成山;银如雪,积满仓。”
  鹤仙:“开心些。”
  轮到相里闻时,他面上惯常的冷意竟化开些许,唇角微扬,语气温和又郑重:“愿汝夫妇此生安稳,朝暮相伴,岁岁无忧。”
  摸鱼儿听出相里闻的祝词与旁人不同,直愣愣地问道:“相里大人,您这祝词好似是长辈对晚辈说的,可您也不是十八娘的……”
  “你快吃!”
  十八娘眼疾手快,恶狠狠地夹过一只鱼头塞进他碗中,截住他的话。
  “我不爱吃鱼头!”
  “有的吃就不错了,快吃!”
  喜宴临近尾声,陆修晏的目光看着看着,又飘向对面的盼生。他扯了扯徐寄春的袖子:“诶,子安,你看那孩子,怎么瞧着像是我们在孩儿塔见过的小鬼?”
  “你醉了。”徐寄春伸出一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住在孩儿塔的是女童,今夜瑟瑟旁边的是男童,不是同一个鬼。”
  陆修晏用力眨眨眼,凝神重新看过去。
  只见对面那孩子虽穿着一身鲜亮衣裙,头上也扎着双丫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