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32节
  床帐重重垂下,吞没了最后的一线光与声息。
  一室寂暗之中,唯帐中隐有一点清光,源自一双清醒的眼眸。
  “陆延禧,谢元嘉……”
  他口中反复念着这两个名字,直至神思昏沉。
  翌日,天色沉郁如暮。
  徐寄春甫一睁眼,便见光线昏昏的帐内飘着一个女鬼。
  他静了一瞬,默默将锦衾拉高,只露出一双紧蹙的眉头:“其实……我挺怕鬼的。”
  鹤仙:“那你还喜欢女鬼?”
  徐寄春:“我喜欢的女鬼,她不吓人。”
  “你的意思是,我吓人?”
  “算是吧。”
  “快起来,外面有人等你一炷香了。”
  “……”
  徐寄春挑帐一看,才知静候在外的人是武太傅。
  他披衣下榻,一面整理衣袍,一面躬身道:“下官拜见武公。”
  武太傅捻须问道:“房内尚有鬼?老夫闻你嘀咕久矣。”
  徐寄春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嗯,她的师姐。”
  武太傅来此,特为奉谕传话:“圣上已准翻案之请。然圣上明示:此案无论牵涉何人,国法重实据。尔等当效法辜夫人,以确凿之证,呈于御前。”
  上月底,辜霜英偕京中数位诰命夫人入宫,向太后与皇后进言,同时上呈一册京中二十年间产妇与婴孩的殒命录。
  册中明言:稳婆若得厚待,则技艺专精,产妇多安;若生计困顿,则事多草率,凶险立至。
  最终,她以“一人之俸,安百家之心,实护国本”之言,说动燕平帝。
  前日圣意决断,着户部设慈济金,并命太医署每三月遣太医出宫,为京中稳婆授业。
  此后,凡京中在册稳婆,月给俸钱五百文,粟五石。
  若京中行之有效,再推及州县。
  “老夫不懂查案,帮不了你们。”武太傅三言两语道尽辜霜英进言一事,拍了拍徐寄春的肩头,神色郑重,“余下的关键一步,该你与亭秋亲自去走了。”
  徐寄春正色长揖:“多谢武公。”
  “你自去查案,老夫去瞧瞧四郎。”
  “武公,世子不见客。”
  “老夫强闯进去,他还能把老夫撵出来不成?”
  武太傅推门去了隔壁。
  徐寄春一个箭步冲去门边,将耳朵紧贴在门缝上,屏息凝神,生怕漏掉一字。
  陆延禧:“我不见任何人。”
  武太傅:“你不见老夫,难道连她的事也不想听?”
  陆延禧:“进来吧。”
  一声门响过后,武太傅的身影消失不见。
  门开一缝,徐寄春悄悄探头瞄了一眼。
  见门外空寂,他心下暗道:“好个陆延禧,怎么不赶武公?也就仗着年纪大,欺负我这个小辈罢了……”
  鹤仙飘去门外等待,留徐寄春在房中更衣。
  不多时,门外忽然传来鹤仙的质问声:“你跑来这里做什么?你走了,师妹怎么办?”
  “狗男女盯着,她让我来找他。”一语未尽,贺兰妄已闪身入房,不及立稳便朝徐寄春扬声嚷道,“十八娘找到周灵宗的尸身了!”
  徐寄春:“在哪儿?”
  贺兰妄:“她的坟里。”
  “她哪来的坟?”
  “谢元嘉的坟!”
  三月初雨,起于辰时。
  细雨斜斜飘洒,如烟似雾,沾衣欲湿。
  城南二十里,有一处乱葬岗。
  草木荒芜,白骨露野,寒鸦栖枝。
  蓬蒿深处,草深及膝,隐着一座无碑荒冢。
  前朝罪臣谢元嘉,便埋骨于此。
  徐寄春率衙役赶至乱葬岗,遥遥见一素衣女子孤零零地立在坟前。
  雨渐成势,初时微雨,及至午后绵绵不绝。
  帷帽已然尽湿,她却浑然不觉衣衫湿凉,只定定望着那座无碑的荒坟。
  徐寄春翻身下马,撑开油纸伞,快步走过去,将她笼于伞底:“我知道他想做什么了。”
  用一座空坟,揭开谢元嘉的旧案。
  京兆府赵少尹半信半疑地走过来,环顾四周无碑无文,匪夷所思道:“徐大人,这是何人的坟?”
  十八娘小声回他:“谢元嘉的坟。”
  “谢元嘉是谁?”
  “一个冤死的倒霉鬼。”
  赵少尹未闻其后之语,只因余光落处,坟周封土色新,全然不似旧年所封。
  他面色一沉,沉声喝令:“来人,启坟!”
  荒岗寂寂,雨声如织。
  衙役们忙碌至申时,终于挖开此坟。
  本是经年之物,可坟中棺木一露,一股腐中带腥的异味扑面而来,竟似新死之血。
  赵少尹心道不好,忙拂袖掩鼻,急退数步:“开棺。”
  杨木棺启,腐气霎时四溢。
  只见一具男尸仰卧其间,锦衣裹身,腹部高隆。
  蛆虫在皮下攒动,窸窣有声。
  面目虽已溃损,眉骨轮廓尚可辨认。
  几名京山衙役凑近细认,看着那张未烂尽的脸,齐齐颤声道:“是……周县令!”
  那日之后,京城坊间,平添两桩奇闻。
  一桩骇人听闻,一桩蹊跷无比。
  其一,京山县令周灵宗,为卫国公世子所杀,尸身弃于一座空坟中。
  其二,空坟所葬,本是前朝罪臣谢元嘉。
  可经仵作勘验,那口半朽的旧棺,除了装过周灵宗,从未入殓过任何尸身。
  罪臣谢元嘉,死后竟未入先帝所赐之棺,实属抗旨不遵。
  燕平帝闻而大怒,敕令三司追查谢元嘉生死。
  若死,则追骸骨所在,及盗尸之人。
  若活,则索罪人下落。
  至于残杀周灵宗的卫国公世子陆延禧,则押入诏狱,静待圣裁。
  第138章 十八娘(五)
  四月十六, 徐寄春困守无极宫月余,这日终于能出宫回家。
  宫外晴空万里,一时竟刺得他眯起眼来。
  白马桥边, 贺兰妄抱臂闲倚。
  一抬头,他见徐寄春还痴立在宫门处晒太阳,忙催促道:“走了!”
  徐寄春三两步跑过去:“慎之,今日怎么是你?”
  贺兰妄以袖掩口,打了个呵欠:“鹤仙嫌你呆板无趣, 不肯来,便推我来。你知道的, 我一向嘴笨心善,学不会推辞。”
  “……”
  鹤仙每回装神弄鬼,他却垂目不惊。
  当然呆板,自然无趣。
  日头渐毒, 晒得人有些发昏。
  徐寄春随贺兰妄穿行于坊巷之间,额角细汗密布。
  今日道旁两侧, 衙役三五成群, 手持画像,拦路查验行人。
  又一次侧身避过一列疾走如风的衙役后,徐寄春好奇道:“他们在找谁?”
  “你一个刑部官员, 倒问我一个鬼?”贺兰妄回头斜瞥他一眼, 没好气道, “文抱朴跑了。”
  十日前,灵峰道士暗中潜入京城,在城外荒村私会一位官员。
  行邪术当日,埋伏已久的衙役一拥而上,将二人当场拿下, 人赃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