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35节
  御史在象山县翻检旧档, 遍访士民。
  最终, 他从象山带回了一本县志与一个定论。
  象山平匪首功, 乃县丞陆方进。
  其后,陆方进入兵部,初授郎中。
  几度迁转,他入阁拜相。及至暮年,终拜太师, 再封卫国公。
  区区一介县丞,起于微末,却位极人臣。
  这个故事辗转于天下学子的唇齿间,不知映亮了多少寒窗。
  十八娘记得幼时,父亲谢承阳每每提起陆方进,末了总要添一句:“陆相,天下学子之光也。”
  她仰头听着,以为那光一如窗外天光,照彻四方。
  后来她查出象山平匪案的真相,才知光下有影。
  一个贪功杀人的小人,就藏在那团面目莫辨的黑影之中。
  十八娘一页页翻过县志,指尖停在最后两页。
  前页记象山平匪一役,排兵布阵破匪之法,尽录纸上。
  后页附一图,墨迹虽简,但兵卒列阵,攻守之势,皆一目了然。
  她找到证据了。
  十八娘合上书,一时喜极而泣:“子安,我们找到证据了。”
  徐寄春一手将她揽入怀中,一手拿着那本县志细阅。
  好半晌,他方低声叹道:“他倒是有心。”
  “你是何意?”
  “这是真本,而非摹本。”
  上月,徐寄春奉命入弘文馆调阅馆中藏书。
  尚未翻几卷,便见页末或钤朱红一印,或素白无痕,标识各异。
  他向馆主打听,方知红印是真本的标识。
  徐寄春重新翻开那本县志,指着页末的一方殷红小玺:“当年,任千山应是用摹本换了藏于弘文馆的真本。陆太师遣人毁书时过于仓促,不曾细辨,便付之一炬。”
  任陆方进费尽心思焚了又焚,毁去的,只是一本接一本的摹本。
  真正的《象山县志》,一直存于世。
  日头白晃晃地晒着,四下无片瓦可遮。
  徐寄春举袖为她遮阳,随口问道:“你从何处瞧出了破绽?”
  十八娘莞尔一笑,指腹划过页末那张极简的图:“这张阵图,我见过。”
  “何处?”
  “你可知当朝神武大将军,最常去何处?”
  “军营?”
  “嗯!”
  多年前,陆延祯尚是无名小卒。
  他武学天资卓绝,有位大将军惜才,亲取一本私藏兵书相赠,望他潜心研习,早日在军中崭露头角。
  可惜,陆延祯自幼不喜文墨。
  一本兵书翻完,阵法图式过目即明,纸上机巧却一字不解。
  看不懂,便得寻人请教。
  在内兄武飞玦与状元谢元嘉之间,他舍前者而择后者。
  时至今日,她仍记得一清二楚。
  那本兵书其中一页所绘,便与县志所载阵法相差无几。
  而兵书阵图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海州侯氏覆盂阵。
  侯氏家传阵法,素不外传。
  直至侯方回亡故十年后,因阵法已有更易,旧图才附入兵书。
  这张阵法图,外人无从窥见。
  胜光四十三年的陆方进从何得知?又如何绘得出?
  再者,陆方进乃前朝状元,书画双绝。
  一个丹青妙手,落笔怎会如此粗疏?
  除非,阵法与阵图,并非出自陆方进之手。
  一番分析有理有据。
  徐寄春心潮澎湃,俯身便在十八娘唇边落下一吻。
  十八娘慌忙推开他,嗔道:“别乱亲,蛮奴和摸鱼儿还在呢。”
  “他们早走了。”
  “他们很忙吗?”
  “他们说去洛水赏景。”
  “……”
  两个鬼差,整日不是在书肆厮混,便是在城中闲逛。
  十八娘暗暗翻了个白眼。
  “走走走,今日得一实证,我们去置办凉棚竹榻。”
  他们谢过玄悲方丈,又往功德箱中添了一锭银。
  正欲离去,身后忽地传来一声低唤:“施主且留一步。”
  十八娘与徐寄春回头站定。
  玄悲方丈结禅定印,坐在蒲团上。
  他的身后,是端坐莲台俯视众生的大日如来。
  “谢施主曾向老衲悔过。”佛跏趺而坐,他亦跏趺而坐;佛低眉,他亦低眉,“他说,若能从头来过,他不会选择那条路。”
  一步登天的捷径尽头,却是无法回头的万丈深渊。
  任千山夜半惊醒,空余无尽的悔恨。
  靠出卖朋友换来的锦衣玉食,竟不及从前那小小主事令他安心。
  他一次次前来陟岵寺,妄图挣脱心中的“贪嗔”二念。
  可佛前青灯燃尽,心魔如影不散;莲灯百盏,亦换不回朋友。
  贪嗔痴慢疑。
  他悔之无及。
  “多谢方丈今日为我解惑。”十八娘认真道谢,怔怔望着那尊垂目的佛,“我曾当他是知己,到头来却因他一场贪嗔,落得家破人亡。我虽活了,但至亲挚友因我而死,因我失了前路。‘恕他’二字,我说不出口。”
  说罢,她牵起徐寄春的手,大步迈出偏殿。
  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殿外天青云淡,天光直直地泼洒下来。
  走出陟岵寺,二人转往南市。
  半道,几个蒙面人从暗巷蹿出,手中长剑寒光凛凛。
  剑光闪过,招招皆取要害,意在夺命。
  寒刃横于眼前,十八娘与徐寄春目不斜视,兀自谈笑前行。
  待他们的身影走远,暗巷中忽传出阵阵打斗声。
  闷响夹着闷哼,久久不绝。
  一盏茶尚温,茶汤未凉,暗巷中走出一名男子,径直找到徐寄春:“徐大人,谢娘子。人已拿住,尽是群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说是京中有人花重金,指名要您二位的项上人头。”
  徐寄春:“有劳。”
  男子收剑入鞘,拱手笑道:“韦馆主有命,须保二位万全,我等岂敢怠慢?”
  目送男子的背影没入不远处的巷口,十八娘颔首赞道:“有钱人的护卫,就是好用!”
  “我难道不好用?”
  贺兰妄闲坐在胭脂肆檐角,双腿懒懒晃着,话里话外酸气直冒。
  十八娘抬头瞄了他一眼:“下来,我们要去买凉棚。”
  贺兰妄纵身而下,不解道:“你们买凉棚做什么?”
  “赏月!”
  不到半日,南市采买事毕,凉棚竹榻明日送入徐宅。
  今日收获颇丰,十八娘心下欢喜,归途踩着斜阳,口中小曲儿一路未歇。
  物证已齐,唯待人证。
  那扇门,快叩开了。
  明日要入诏狱,十八娘这夜早寐。
  入梦不久,任千山立在雾中,眉目一如生前,定定望着她笑。
  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好吧,你也不算死骗子。”
  任千山接了什么话,她忘了个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