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48节
  第144章 浮山楼(一)
  浮山楼, 本来无名。
  幽冥之吏,巡行人间,勾魂拿魄。
  披星而来, 踏月而去,行色匆匆。
  不过一宿逆旅,谁会为此费心去想个名目?
  浮山楼第一次悬上匾额,是在苏映棠与摸鱼儿入住后。
  在此之前,楼中的住客是贺兰妄与鹤仙。
  二鬼白日拳脚相向, 夜里掀瓦拆梁。
  孟盈丘喝止不住,只能每日用法术修墙补瓦。
  又一日睡醒, 她见房顶破了一个大洞,气得跑回地府告状。
  彼时,相里闻尚在人间历劫。
  阎王听罢来龙去脉,将另外二鬼指给她:“他们知你名声在外, 闹着要做你的手下。”
  孟盈丘:“下官有什么名声?”
  阎王挤眉弄眼:“鬼美心善!”
  当日,孟盈丘带着二鬼回到浮山楼。
  鹤仙与贺兰妄正在楼顶打得难解难分, 碎瓦如雨, 纷纷扬扬。
  苏映棠前脚刚迈进楼,后脚便取出手帕,拧着眉头捂着鼻子:“这里好丑好破, 也不起个名, 也没熏个香。”
  “我……明日就去寻块匾挂上。”摸鱼儿红着脸, 局促地跟在她左右,结结巴巴,“蛮奴,你……觉得这楼叫个什么名儿好?”
  苏映棠:“浮山楼吧。”
  摸鱼儿:“好名字!”
  熟人的声音?
  鹤仙一脚踹飞贺兰妄,破瓦而下。
  落地瞧见摸鱼儿, 她难得露出笑脸,张口便喊:“慕……”
  话音未落,摸鱼儿已扑上去一把捂住她的嘴,压着嗓子哀求道:“师姐,我如今叫摸鱼儿,你千万别喊从前的表字……”
  “师弟!”
  “师姐!”
  生前同门,死后同僚。
  鹤仙拍了拍摸鱼儿的肩膀,好奇道:“师弟,我入地府后,专门找鬼差打听过你。他们说你远在凉州,跟了个麻烦精,你怎么突然来京城了?”
  苏映棠柳眉倒竖,步摇乱颤:“你说谁是麻烦精?!”
  鹤仙回头见是她,又见摸鱼儿扭扭捏捏,心下明白了七八分:“啊……原来是师弟……”
  “师弟什么?”
  “师弟跟的麻烦精。”
  一日将尽,孟盈丘得两桩新事,一喜一忧。
  好消息:鹤仙与贺兰妄不打了。
  坏消息:苏映棠和贺兰妄吵起来了。
  摸鱼儿上蹿下跳劝架:“慎之,我们姑且也算相识多年,你让让蛮奴。”
  贺兰妄寸步不让:“我先住进来,凭什么要我把房间让出来?”
  苏映棠指着窗外的海棠树:“我爱看花。”
  鹤仙斜倚在廊柱,暗暗翻个白眼:“一个师弟看上算盘精,一个师弟爱上麻烦精,师门不幸啊……”
  最终,摸鱼儿以帮忙作画为由,换得贺兰妄搬去隔壁。
  自此,贺兰妄与苏映棠比邻而居,日日吵闹不休。
  苏映棠入楼后,浮山楼渐渐有了家的样子。
  无他,只因她实在“麻烦”。
  吃穿用度,百般挑剔。
  起居坐卧,样样讲究。
  摸鱼儿被支使得团团转,三日两头往城隍庙跑,差点把城隍积年的家底搬空。
  一年后,楼中打打闹闹的日子渐少,四鬼爱上了入城闲逛。
  其中,尤以贺兰妄下山最勤。
  且每回下山,定会在房中翻箱倒柜,足足捣鼓一个时辰,方才满意出门。
  孟盈丘找鹤仙打听,才知四鬼生前的旧识到了京城。
  四鬼旧识,乃是一对兄妹。
  哥哥谢元嘉为新科状元,妹妹谢元窈心性仁善,常为孤魂冤鬼伸张正义。
  而后几年间,托谢元窈的福,孟盈丘又多了两个手下。
  一个小鬼叫秋瑟瑟,到了奈何桥却不肯投胎。
  鬼差催逼两句,她直接横躺在桥上,当着无数亡魂的面撒泼打滚。
  那日桥边投胎的一众亡魂,被她震耳欲聋的哭声惊得四处乱窜。
  孟婆束手无策,只好叫来阎王。
  阎王:“瑟瑟,有话好好说,你先起来。”
  秋瑟瑟又滚了一圈:“摸鱼儿说,浮山楼有很多书和糖葫芦。我不要投胎!我要住进浮山楼!”
  “摸鱼儿是谁?浮山楼又在哪儿?”
  “阿箬的手下,阿箬管的地方。”
  “送过去!”
  小鬼之后,来了个老鬼黄衫客。
  据说此鬼一入地府,便避开沿途鬼差,悄悄摸进酆都殿,被殿中两位正在交谈的鬼帝抓个正着。
  鬼帝无语:“你不去投胎,跑来酆都殿作甚?”
  黄衫客搓着手:“我瞧这地儿风水不错,一时技痒,便来瞧瞧……”
  “……”
  老鬼被鬼差们押赴奈何桥。
  孟婆汤已递到嘴边,他忽地老脸一皱瘫坐在地,拍着大腿呼天抢地:“孟婆汤里掺黄连,投胎一趟苦无边!好不容易熬到头,闭眼又闯鬼门关!”
  那日桥边投胎的一众亡魂,被他的哀嚎吓到,一个个挤成一团往后缩,无一鬼肯投胎。
  阎王:“黄衫客,有话好好说,你先起来。”
  黄衫客抹着泪:“摸鱼儿说,浮山楼有很多书和糖葫芦。我不要投胎!我要住进浮山楼!”
  这话听来委实耳熟,阎王上下打量他一眼:“你瞧着快四十了,也喜欢吃糖葫芦吗?”
  黄衫客亮出一口白牙,一脸憨笑:“喜欢!”
  “行行行,送过去!”
  于是,浮山楼的住客从原先的二鬼,热热闹闹凑成了六鬼。
  多年后,孟盈丘从城隍口中得知真相。
  原是秋瑟瑟与黄衫客一心想留在地府做鬼差,却苦于没有门路。鹤仙索性出了个馊主意,教他俩去奈何桥大闹一场,闹到阎王亲自出面,自然能混个脸熟谋差事。
  对此,孟盈丘与浮山楼另外一位住客任流筝闲谈时,如是点评道:“就地府这区区鬼差的芝麻官缺,何需费劲大闹?走到孟婆面前,说一声便是。”
  任流筝扯动嘴角,尴尬地笑了笑:“阿箬。”
  “嗯?”
  “我也闹过奈何桥。”
  身边的女鬼任流筝入楼前一年,浮山楼发生了一件大事:贺兰妄因私阅生死簿,被罚入刀山地狱,受刀锋剜肉之刑。
  而他不惜以身犯险,却是为了一个人。
  谢元窈。
  那日,贺兰妄路过城隍庙。
  阴风过耳,“谢元窈”的名字从几个鬼差嘴里飘出。
  他径直闯入庙中,夺过城隍手中的生死簿翻看,因此闯下大祸。
  楼中鬼差,除了她,其余品秩皆为九品。
  依照阴律,他们无权翻看或窥视其他鬼差的勾魂名录。
  可惜,就算贺兰妄不顾一切地奔向那座巍峨的皇城,却依旧没能寻回谢元窈,哪怕是一缕残魂。
  谢元窈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死后尸骨无存,魂魄无踪。
  贺兰妄受刑归来,仅仅消沉了两日。
  第三日,苏映棠破门而入,破口大骂:“受点刑罢了,瞧你这副死样子,怪不得死得早。”
  “你也没活多久!”
  “我比你大八岁,等于比你多活了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