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最后离开的宋瑶还贴心地把空调调高了两度。
  当工作室只剩下她一个人时,那种弥漫在她周身的丧气,变得更加浓稠了。随枕星终于坐直身体,伸了个极其缓慢的懒腰。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街道逐渐亮起的霓虹和川流不息的车灯。
  站了一会儿,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打开了数位屏。
  屏幕亮起,是《鬼新娘与皇后》未完成的最新一页线稿。鬼新娘苍白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皇后冰冷的面颊,氛围暧昧又紧绷,充满了故事性——这是她停更前最后的画面。
  随枕星拿起压感笔,悬在数位屏上空。
  笔尖落下,却不是在画布上,而是在旁边的空白处,随意画着杂乱无章的线条。一圈,又一圈,纠缠在一起,像她此刻理不清的思绪。
  画不出来啊……
  她知道读者想要什么,冲突,告白,打破禁忌的炽热与决绝。她曾经也拥有那种喷薄而出的表达欲,花大篇幅去展现皇后深藏的爱意。
  可现在,没了。心里那片曾经燃烧着故事的火海,只剩下一片灰烬。
  “随枕星,你完了……”她对自己说。
  随枕星丢开笔,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装乖很容易,应付关心和调侃也很容易。但面对这片创作上的荒原,她无处可逃。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随月白发来的消息:“宝贝星星,妈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早点回来哦~[亲亲]沈砚妈妈今天也准时下班啦!”
  后面跟着沈砚言简意赅的一个字:“嗯。”
  家的温暖触手可及,随枕星回复了一个可爱的猫咪点头表情包:“知道啦,马上回!爱妈妈们!”
  放下终端,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又在工作室里磨蹭了半个小时,漫无目的地在网上冲浪,看一些搞笑动图,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才终于起身。
  锁门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沉寂在黑暗中的工作室,那些数位板、显示屏、堆积的画稿,都成了模糊的剪影。像一座沉默的等待她唤醒的城堡,而她,是那个丢了钥匙的、惫懒的公主。
  走进电梯,镜面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黑长直,白皙皮肤,五官精致,看起来又乖又安静。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的倦怠。
  明天,明天也许就有灵感了。
  尽管她知道,这很可能又是一句习惯性的用来麻痹自己的谎言。
  走出大楼,夏夜温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气息。随枕星将那份丧气稍稍压下,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更正常一些,然后汇入了下班的人流。
  她需要回家,回到妈妈们的温柔关切里,去汲取一点点能够支撑她继续装下去的能量。
  或者,去寻找另一个世界,一个能够让她彻底逃离这片枯竭之地的、绝对完美的世界。
  据说最近有个新游戏叫《空月》,广告铺天盖地,说什么“完全沉浸式体验,打造你的第二人生”。
  随枕星在电梯里看到过那广告,一个温柔女人的侧影,配的文字是“你期待的那个人,在等你”。
  她当时嗤之以鼻。
  但现在,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万家灯火,那个广告突然又从记忆里冒了出来。
  你期待的那个人。
  她期待谁?她不知道。她只期待有灵感,不再有那种被困住的感觉,期待能在一个地方,不用装乖,不用在意那些评论,不用面对这片荒原。
  随便什么地方都好。
  手机又震了一下,随月白:“星星到哪了?排骨快好了哦~”
  随枕星加快脚步,把那点关于游戏的念头暂时压下去。
  先回家吃饭吧。
  第2章 加载中
  城市的霓虹透过高速悬浮列车的窗,化作一道道流曳的光带,模糊了外界的轮廓。
  随枕星靠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自己在倒影中略显扭曲的脸。那张惯会装乖的脸,在独处时终于松懈下来,只剩下疲惫。
  列车无声滑行,到站后,随枕星随着稀疏的人流走,脚下的步道发出微弱的荧光,指引着方向。
  社区很安静,绿化带里种植着会根据月光强度调节亮度的夜光植物,散发出朦胧的光晕。家是一栋线条利落的三层小楼,外墙是能自我清洁的材质,在夜色中泛着洁净的微光。
  随枕星走到门前,视网膜扫描和轻微的门锁开启声几乎同时完成。
  “星星回来啦~”随月白的声音第一时间从里面飘出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欢欣。
  她趿拉着毛绒拖鞋哒哒哒地跑到玄关,身上还围着一条印着扭曲卡通猫图案的围裙,长卷发有些凌乱地挽在脑后,脸上是毫无保留的温暖笑容。
  “正好,排骨刚出锅,香不香?”
  “好香啊”随枕星弯起眼睛,熟练地换上乖巧笑容,弯腰换鞋,“我在楼下就闻到啦,馋死我了。”
  “那必须的,妈妈的手艺。”随月白得意地扬扬下巴,“今天这排骨我特意多炖了二十分钟,入口即化那种。”
  沈砚也从里面的开放式厨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两盘菜。她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身形挺拔,及肩的发丝一丝不苟,眼神在落到随枕星身上时,惯常的冷意融化了些许。
  “去洗手。”
  “知道啦,妈妈~”随枕星软软地应着,溜去洗手间。
  洗完手出来,餐桌已经布置好了。色泽诱人的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盅炖得奶白的鱼汤,还有随月白念叨了很久要做的凉拌小菜。
  随月白一边往她碗里夹菜一边念叨,说今天许眠给发消息夸星星最近状态不错,说虽然没动笔但至少每天都去工作室打卡,比之前窝在家里强。
  随枕星啃着排骨,腮帮子鼓鼓的:“许眠真这么说?她今天还说我像一株枯萎的绿萝。”
  随月白噗嗤笑了:“那说明你是一株会打卡的绿萝,多难得。”
  沈砚夹了一筷子青菜,状似随意地问:“工作室今天怎么样?”她的问题总是这样,直接,切入核心,不带太多修饰。
  “就……老样子呀,眠眠姐她们在赶新项目的进度,我就看看书,找找灵感。雨时姐写脚本写到崩溃,瑶瑶姐在那调色,说甲方要求把女主头发的颜色从温柔栗棕改成知性栗棕,她快疯了。”
  她省略了自己瘫了三个小时以及窥屏看评论的部分。那些事,说出来除了让妈妈们担心,没别的用处。
  “栗棕就栗棕,还分温柔和知性?甲方这需求也是绝了。”
  “瑶瑶姐也是这么说的。”随枕星喝了口汤,“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在那调,一边调一边骂。”
  沈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
  随月白又给随枕星碗里添菜:“那你呢?今天有没有什么进展?”
  随枕星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啃排骨:“唔……还行吧,就看了看资料,翻了翻以前的作品找感觉。”
  随月白闪过担忧,但还是语气轻快道:“不急不急,我们星星的灵感是宝藏,要慢慢挖的。哎呀,多吃点,你看你,最近都瘦了。肯定是想剧情想的,太耗神了。”
  沈砚看了随月白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鱼汤往随枕星那边推了推。
  这种小心翼翼的维护,像柔软的棉花,包裹着随枕星,却也让她感到一丝微妙的窒息。她们太好了,好到她那些画不出来和不想画的阴暗念头,都显得格外不懂事和矫情。
  “嗯,我知道。”她低下头,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谢谢妈妈。”
  随月白试图活跃气氛,转移话题:“对了,我前几天看到一篇ai生成的漫画,设定还挺有意思的,是一个会魔法的调酒师的故事。
  “然后呢?”随枕星配合地问。
  “然后画面风格有点杂糅,标注用了七个不同画师的数据库,看着总有点不协调。一会儿是写实风,一会儿又变成少女漫那种大眼睛,跳来跳去的。”
  “署名那七个人了?”
  “署了,但有什么用。”随月白夹了块小菜,“底下列了一长串软件名,看着比正文还长。”
  在这个时代,ai创作已经高度发达,但法规极其严格。任何利用ai生成并用于盈利的作品,都必须像食品成分表一样,清晰列出所有喂养其算法的原始人类画家名单及所使用的核心软件。这既是对人类创作者版权的保护,也是一种变相的免责声明。
  因此,尽管ai能高效产出,但顶级的、拥有灵魂和独特风格的漫画,依然是人类画师的领域。也正因如此,随月白的工作室和随枕星这样的创作者,才能继续生存。
  “投机取巧罢了,”沈砚淡淡评价,她作为设计师,对风格统一性和原创性有着偏执的追求,“没有内核的东西,再炫技也只是空壳。”
  “是啊,”随枕星附和着,心里却莫名有点虚。自己的《鬼新娘》,现在不也像个失去灵魂的空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