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目光扫过一个个图标和标题。没有。都没有。
  一种奇怪的焦躁感升腾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就在记忆的边缘,却被牢牢遮蔽。
  她关掉列表,起身走向卧室。
  经过隔壁那间放置游戏舱的房间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门虚掩着,从门缝里,可以看见那台银白色舱体侧面缓慢明灭的呼吸灯,一下,又一下。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很干净,智能清扫系统每天都会工作。游戏舱表面一尘不染,旁边的置物架上整齐码放着一些旧的全息眼镜和感应手套,都是几年前的老型号了。舱体正面的透明盖板下,是符合人体工学的内舱,浅灰色的亲肤材质看起来柔软舒适。
  随枕星走到舱边,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舱盖。
  她不记得自己最近用过它。使用记录呢?她唤醒舱体侧面的控制面板,调出日志。最近一次完整的沉浸式登录记录,停留在……三个月前。是一段普通的奇幻冒险游戏,玩了大概两周就搁置了。
  再往前翻,也都是些零散的游戏记录。没有陆清辞说的俩字游戏。
  那她为什么会觉得熟悉?看着看着,视线渐渐模糊。
  脑海里,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个破碎的画面。……一片下着雪的街道?很安静,雪很大,路灯的光晕毛茸茸的。
  心里好像很痛,很难过,又好像……很温暖?
  画面一闪即逝,快得抓不住。
  随枕星回过神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抓住了舱体边缘。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呼吸有些急促。
  不对劲。
  她关上控制面板,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房间,反手带上了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又一周过去。
  随枕星的作息渐渐规律了些,画稿,吃饭,偶尔在社区全息广场散步,看看最新上线的虚拟艺术展。妈妈们快回来了,发信息说给她带了礼物。
  那晚关于游戏舱的异样感觉,被她归结于疲劳导致的恍惚。她不再去想什么俩字游戏,也不再靠近那个房间。
  只是,《鬼新娘与皇后》的创作,进入了一种她自己都难以解释的极其顺畅又极其消耗的状态。
  编辑和读者都说,故事里的情感浓度达到了新的高度,超越了简单的爱恨,呈现出一种命运般的羁绊。
  每次画完那些场景,随枕星都会筋疲力尽,像是把某种沉重的东西从心里生生挖出来,摊开在画布上。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溢满的空虚,以及无法言说的悲伤。
  仿佛她在通过画笔,哀悼着什么。
  哀悼什么呢?她不知道。
  直到那天下午,她路过客厅,听到智能管家正在播放一首老歌。旋律舒缓,女声低沉温柔,唱的是关于等待和潮汐。
  忽然间,一句歌词清晰地钻入耳中:“……你说要去看海,等雪融化之后。”
  看海。
  雪。
  毫无关联的两个词,像两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记忆的锁孔。
  “啪嗒。”
  随枕星手里的水杯滑落,砸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碎,水渍无声洇开。
  她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
  心脏深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被封存的悲伤,在这一刻挣破了束缚。
  她踉跄着扶住墙壁,脸色煞白。
  看海……
  雪……
  谁说过?谁答应过?
  脑海里一片轰鸣,无数模糊的色块和声音碎片翻涌上来:灰蓝色的天,温柔的低语,还有……铺天盖地的雪白。
  “w……”
  一个音节,毫无预兆地冲上喉咙口。
  却又在即将吐出的瞬间,她的眼泪先滚落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悲伤。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直到眼泪流干,只剩眼眶干涩的刺痛。
  她缓缓滑坐在地毯上,没有任何力气了。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客厅,落在了那扇虚掩的、通往游戏舱房间的门上。
  呼吸灯依然在规律的明灭。
  一下,又一下。
  第69章 第 69 章
  几个月的时间,在赶稿以及偶尔和妈妈们视频,还有看陆清辞从野外基地发来的各种奇奇怪怪的……石头照片中,平静度过。
  《鬼新娘与皇后》的最终话,在一个春雨淅沥的傍晚发布了。
  随枕星画了整整三十页,皇后最终选择留在人间,背负起她的责任,而鬼新娘也放弃了轮回转世的机会,选择成为皇陵一缕不散的守护魂灵。最后一格画面,是多年以后,白发苍苍的皇后站在重新修葺的皇家花园里,对着虚空微微含笑,阳光穿透她的身体,在她脚边投下淡淡的、与她并肩而立的另一个影子。
  评论区被眼泪和长评淹没。
  有人说这是悲剧,有人说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圆满。随枕星没有参与讨论,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读者的反应,心里空落落的,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一种漫长的、疲惫的、终于抵达终点的宁静。
  沈棠打来通讯,语气是颇为轻松:“星星,完结得非常好。情感收束得克制又有力量,读者反馈非常积极。公司已经在筹划单行本和纪念画集了,你接下来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嗯,沈姨,我想……暂时不接新连载了。画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或者出去走走。”
  “应该的,你这两年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放松放松,灵感总会回来的。”
  是逼得太紧了吗?随枕星不确定。她只是觉得,心里那口一直被什么东西灼烧着、催促着的鼎,好像随着故事的完结,终于冷却了下来。剩下的,是一片略带疲惫的余烬。
  她开始画一些零散的的插画,风格和《鬼新娘》时期完全不同,更明亮,更轻盈,带着点天马行空的幻想色彩。有坐在云朵上呼呼大睡的猫咪,长满透明花朵的森林,乘着书本飞翔的女孩……粉丝们惊喜地发现她“画风变了”,猜测是不是要有新作品。随枕星只是笑笑,没有解释。
  她只是需要一些,不那么沉重的东西。
  随月白和沈砚结束长达数月的旅行回来了。
  家里瞬间又充满了声音和生气。
  随月白带回来一大堆稀奇古怪的纪念品和全息影像,拉着随枕星讲旅途见闻。沈砚在一旁默默整理了带回来的植物标本和设计资料,顺便升级了家里的智能管理系统。
  晚餐桌上,热气腾腾。是真正的、由随月白亲手做的饭菜,而不是智能管家的标准餐。
  “还是家里的饭菜香。”随月白满足地叹了口气,给随枕星夹了块剔好的鱼肉,“我们星星都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有好好吃啦。”随枕星辩解,咬了一口鱼肉,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有种想哭的冲动。
  “创作还顺利吗?”沈砚问,目光温和。
  “嗯,《鬼新娘》完结了。最近在画点别的,随便玩玩,想休息一阵子。”
  随月白立刻说:“早该休息了,正好,下周末市中心的全息艺术馆有个新展,主题是关于梦境的,听说挺有意思的。妈妈弄到了票,一起去?”
  随枕星点了点头。
  出去走走,看看别人的创作,或许能让脑子里那些盘旋不去的、她自己也不太明白的模糊画面消散一些。
  周末,母女三人乘坐安静的悬浮轨道交通前往市中心。
  车厢内宽敞明亮,窗外是飞速掠过的城市景观。高楼外立面上流动着巨幅的动态广告,大多是最新款的智能设备、虚拟旅行套餐,或是热门影视的全息预告。
  忽然,一片沉静的深蓝色占据了随枕星的视野。
  那是一个巨大的广告屏,覆盖了整栋摩天楼的一侧。海浪缓慢起伏,星子倒映其中,奇幻而静谧。
  屏幕右下角,是两个简洁的、散发着柔和微光的艺术字:【空月】
  下方有一行小字:【全新篇章「深蓝回响」即将开启,邀您沉浸另一段人生。】
  随枕星的目光定住了。
  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空月。
  两个字。
  陆清辞说的,“俩字的游戏”。
  就是这个吗?
  悬浮车在匀速前进,那片深蓝色的海洋缓缓移出视野,被后面炫目的全息时装广告取代。但方才那一瞬间的悸动,却清晰地残留着,在心口留下细微的震颤。
  “刚才那个广告……”随枕星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有点轻。
  “嗯?哪个?”随月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片色彩斑斓的广告流。
  “就刚才,楼侧面,一片海的那个。”随枕星描述着,“叫空月的游戏。”
  沈砚接话道,她似乎有些印象:“哦,那个啊。最近好像挺火的。听同事提过,说是沉浸感做得特别好的虚拟现实平台,里面有很多个不同的世界可以探索。怎么,星星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