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
  午后时分,远处已然能望见太安镇那熟悉的轮廓。
  “快到了!”白灼兴奋地指着前方。
  寒曦勒住马,看了一眼身旁笑容灿烂的白灼,轻轻一夹马腹,“回家了。”
  归途的最后一段路,连白灼都安静了许多。
  她总感觉心中有些隐秘的不安,不时看向身侧的寒曦,见对方依旧是一副沉静如水的模样,只当是自己近乡情怯。
  白灼夹紧马腹,想要快些奔回去,看看后院的菜圃,还有那些熟悉的伙计们。
  然而,随着距离拉近,寒曦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她放缓了马速,目光投向翰清轩所在的方向。
  “怎么了,曦姐姐?”白灼察觉到她的异常,也跟着慢了下来。
  “不对劲。”寒曦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太安静了。”
  此时已是傍晚,本该是酒楼逐渐上客、灯火初上的时辰,可翰清轩那边却异常沉寂,不仅没有往日的喧闹,连灯火都比往常暗淡许多,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暮笼罩着。
  更让寒曦心头发沉的是,她敏锐地感知到,翰清轩周围,笼罩着一层极其隐蔽的灵力结界。
  这结界并非防御外敌,更像是……隔绝内外,防止里面的动静和气息外泄。普通人类根本无法察觉,但在寒曦和白灼这等修行者眼中,却如同水波般隐约可见。
  “有结界!”白灼也终于发现了异常,脸色顿时一变。
  寒曦不再犹豫,猛地一夹马腹,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翰清轩。白灼心头一紧,立刻催马紧随其后。
  越靠近酒楼,那股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结界并未阻挡她们,两人轻易穿过,眼前的景象却让她们倒吸一口凉气。
  翰清轩门前一片狼藉。
  几张桌椅翻倒在地,摔得四分五裂,碗碟碎片和食物残渣溅得到处都是。
  原本悬挂的灯笼也掉在地上,烛火早已熄灭,灯罩上被烫出了几个洞,好在没有燃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灵力碰撞后的焦灼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酒楼大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寒曦翻身下马,甚至顾不上拴马,几步冲到门前,一把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门内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大堂内,桌椅东倒西歪,显然经历过一番打斗。伙计们瑟缩在角落,脸上带着惊恐,甚至有些年龄小的露出了原形特征。而大厅中央,两拨人正在对峙。
  一边是脸色冷凝却强自镇定的沈清秋,她发髻微散,手中握着一柄平时用来算账的玉尺,尺身泛着微光,挡在一众伙计身前。
  而另一边,则是几名身着经妖司特有墨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的人。为首之人戴着一个半面玄铁面具,利如刀,正紧紧盯着沈眼神锐清秋。
  寒曦和白灼的突然闯入,瞬间打破了场内僵持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寒曦!”沈清秋看到寒曦,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为首之人目光扫过寒曦,又落在她身后一脸警惕的白灼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冷冽:“寒姑娘,你回来得正好。本官正有事要问你。”
  寒曦没有理会,她快步走到沈清秋身边,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确认她并未受伤,这开口问道:“清秋,怎么回事?他们为何在此?”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快速低声道:“你们刚走没几天,经妖司的人就找上门来了。说是在南下的官道旁发现了数具尸体,死状凄惨,有巫蛊之术留下的痕迹,但致命伤却带着浓烈的妖气……他们循着线索,查到了这里,与其说是查到翰清轩,不如说是等你。”
  寒曦的心一沉,反应过来,那些玄阴派的邪修。
  没想到经妖司的动作这么快,竟然查到了这里。看来当时处理得还是不够干净,留下了蛛丝马迹,又或者,他们早就盯上自己了。
  铁面踏前一步,目光如炬,直射寒曦:“寒姑娘,尸体经过检验,以及观察现场残留的灵力痕迹,杀害那几名邪修之人,使用的武器和你极其相似。请你解释一下,为何你会出现在案发之地,并与那些邪修动手?”
  白灼一听这些人直接给寒曦定了罪,立刻急了,对着铁面大声道:“你胡说!明明是——”
  寒曦拦住了她,没让她把后面的话讲出来,“齐大人如此说,是认定我便是凶手了?除此之外,你可有确凿的证据?”
  “验尸官就是证据!”铁面见寒曦面不改色地反驳自己,眉头蹙起一片阴郁,“经妖司条例明确规定,妖族不可伤人。寒曦,你身为妖族,罔顾条例,擅自杀人,该当何罪?!”
  她的话音落下,身后几名经妖司队员同时上前一步,强大的灵压弥漫开来,目标直指寒曦。
  白灼又气又急,还想争辩,却被寒曦轻轻拉到了身后。
  “假设。”寒曦上前一步,她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失措,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她看着齐劲,一字一句地道:“假设是我所杀,他们便不该死了吗?”
  齐劲眉头紧皱:“他们修炼邪术,自然该死!但应由律法……”
  “律法?”寒曦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若律法真能制裁这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他们又何至于逍遥至今?经妖司……经妖司,却只管妖伤人,不管人杀妖,那些被他们练成丹药的精怪难道就是活该?”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和深沉的痛楚,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若是齐大人口中的律法有用,我寒曦至于被邪修灭门吗?”
  齐劲眼神闪烁,被寒曦的话说得心虚,却依旧强硬道:“即便如此,这也不是你私自处置的理由!寒曦,你必须跟我回经妖司接受审判!”
  “哦?”寒曦轻轻笑了,却没有半分暖意,“齐大人还是没听清我的话,以上都是假设,我并未动手。”
  “动没动手不是你说了算的!”齐劲手臂甩下,一道幽光闪现,他的手中出现了一条黑鞭。
  气氛瞬间再次紧绷起来。
  “齐大人这是不顾证据,非抓我不可了?”寒曦负手而立,头颅微微扬起,看向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蔑视。
  寒曦的眼神让齐劲十分不舒服,尤其是在某人的眼中见过许多次。
  “你最好束手投降,否则别怪经妖司没有手下留情!”他松手又握紧,黑鞭垂落在地,分明是随时准备进攻的架势。
  “既然齐大人执意如此,那我也只能自保抵抗了。”寒曦抽出腰间软件,金色竖瞳若隐若现,周身的气息也变得危险而冰冷。
  齐劲身后的经妖司成员看到他的动作,也亮出了自己的冰刃。
  沈清秋扔掉玉尺,双手一抖,一对子午鸳鸯钺赫然掌心,往地上啐了一口,“刚刚不跟你们打都是让着你们,欺负到姑奶□□上,真当姑奶奶这几百年白活的,怕了你们不成!”
  白灼见寒曦和沈清秋都亮出了自己的兵器,想了想自己好像什么也没有,于是发出低吼声,龇牙咧嘴地恐吓对面。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时,一位意想不到的人冲了进来。
  “住手!”
  看向来人,齐劲眉间的阴沉更甚了,声音几乎是从喉中挤出来的,“……云韶。”
  “最新证据,邪修乃死于内部争斗,蛊虫痕迹是门派为灭口而种。”云韶从袖口抽出一份白纸黑字的结案书,展开在齐劲面前,“齐大人,抓错人了。”
  齐劲草草略读过结案书,直到看到最后经妖司主司的红印,面色瞬间变得狠戾。
  几名经妖司队员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结案书的真假,只知道自己队长的脸色十分不好看。
  “你们是一伙的?”齐劲深深地看了寒曦一眼,又看向云韶,恶狠狠地盯着她咬牙切齿道。
  “齐大人,我只是以证据办案,防止错抓无辜。”云韶面对齐劲的步步紧逼,没有后退一步,面色甚至没有什么起伏。
  第38章 人与妖
  齐劲的目光在那份盖着鲜红主司印信的结案书和云韶平静无波的脸之间来回扫视,胸膛剧烈起伏,握着黑鞭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
  面具下的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剐过云韶,又狠狠钉在寒曦身上。
  “好……很好!”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不甘与怨愤,“云韶,你真是……好得很!”
  他猛地收回黑鞭,那鞭子如同活物般缠绕回他的手臂,隐入衣袖。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带着一身几乎凝成实质的戾气,大步朝门外走去。
  经过云韶身边时,脚步未有丝毫停顿,只留下一句冰冷刺骨的低语,清晰地传入云韶耳中:“我们走着瞧!”
  跟随着他的几名经妖司队员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收起兵刃,匆匆跟上齐劲的脚步,迅速消失在翰清轩门外。
  在他们离开后,那层隔绝内外的结界也如同泡沫般悄然破碎,外间傍晚的喧嚣与灯火重新透了进来,却驱不散大堂内凝滞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