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回程路上,白灼见寒曦一直沉默不语,以为她因一无所获而失望,便凑近了些,安慰道:“曦姐姐,别着急,这么大的山头,肯定不好找,我们慢慢来,多打听打听,总会找到合适的。”
  其实寒曦并未失望,寻找合适的产业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她早有心理准备。
  听到白灼这带着傻气的安慰,她侧头看了她一眼。
  暮色中,少女的长发被晚风拂动,褐色的眼眸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仿佛有永远燃烧不尽的热情,像一盏小小的灯,在这渐沉的夜色里,莫名地让人心安。
  “嗯。”她极轻地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在暮霭中连绵起伏的、模糊的山影,“总会找到的。”
  罢了,就当她现在需要安慰吧。
  “曦姐姐……”白灼神色一凛,拉住了寒曦的手臂。
  “怎么?”寒曦疑惑地看向神色严肃的白灼,意识到不对劲。
  “有血腥气!”白灼四处嗅了嗅,确认了一个方向,“在那边……”
  此处距离酒楼已经很近了,只隔了两条街。酒楼地处太安镇人流来往最大的闹市区域,发生命案的几率要远远低于边缘地带。
  自从翰清轩开业后,寒曦还未听说过在附近有过命案,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曦姐姐,你先回酒楼,我去看看。”白灼交代完,未等寒曦回应,便如离弦的箭冲了出去,三两步跃上了房顶。
  “胡闹!”寒曦皱眉,低骂一句,随机紧跟其后,跃上了房顶,循着白灼的身影追去。
  第43章 离
  白灼的身影在高低错落的屋顶上几个起落,迅捷如风。寒曦紧随其后,衣袂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两条街的距离转瞬即至。
  白灼在一处偏僻小巷的巷口屋顶上猛地停住,身体紧绷。
  寒曦落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向下望去——
  巷子深处,靠近堆放杂物和酒楼泔水桶的角落,昏暗的光线下,一团毛茸茸的、熟悉的灰褐色身影倒在血泊之中,早已没了气息。
  那是一只……獾妖。
  寒曦瞳孔骤缩,认出了那身衣服和残留的气息——是酒楼里一个负责处理杂务、性子有些胆小却勤快的獾妖伙计,名叫灰豆。
  他此刻已然现出了原形,圆滚滚的身体软塌塌地歪着,脖颈处一道狰狞的伤口几乎将他半个脖子切断,鲜血染红了他灰褐色的皮毛和身下的青石板。
  腰腹被剖开,脏器涌出,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与不解。
  寒曦心里一惊,美目圆睁。
  他们果然找来了!不是经妖司,是那些真正的地沟老鼠!他们不敢直接对上自己,便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杀害无辜弱小的妖族来警告!
  一瞬间,寒曦仿佛被拉回了那个血腥的夜晚。冲天的火光,族人凄厉的惨叫,还有那一张张扭曲狰狞的的脸!
  画面一转,平平无奇的小院中尸体横堆,入眼处满是鲜血。那是寒曦第一次知道,原来弱小的人类也能流出这么多的血。
  鲜血,死亡,无能为力的绝望……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从她周身迸发出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她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头那被再次撕裂的剧痛。
  她以为这么多年,自己已经足够冷硬,足够强大。
  可当相似的场景再次上演,当又一个无辜者因她而惨死,那深埋的恐惧与自责如同毒藤般疯狂缠绕上来,几乎让她窒息。
  是她……是她把灾祸带回了这里,带回了翰清轩,带到了这些信任她、依赖她的伙计身边,也带到了……白灼身边……
  白灼也被眼前的惨状惊住了,她跃下屋顶,蹲在灰豆的尸体旁,手指颤抖着不敢触碰,“曦姐姐……这是……灰豆吗?”
  白灼对灰豆的印象并不多,灰豆只知道闷着头干活,无论别人给他安排什么活计,他都会尽心尽力地去完成,一声抱怨也没有。
  她没和灰豆说上过几句话,只是远远看过几眼,灰豆总是带着浅浅的笑,在黝黑的脸上显得有些憨里憨气。
  她从旁人哪里听说,灰豆是獾,可是他的作风和獾的习性有很大不同。
  灰豆是个……好伙计。
  “他们……竟敢……”白灼抬头望向寒曦,眼眶已然泛起了红。
  寒曦飞身落下,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青影。她没有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冰寒。
  她脱下自己的外衫,小心地盖在了灰豆小小的尸体上,将他连同那凝固的惊恐与鲜血一同包裹起来,然后轻轻抱起。
  那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亡魂,与她周身散发的、几乎要凝成风暴的杀气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先回酒楼。”寒曦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过喉咙。
  她抱着那小小的、已经没有生息的包裹,转身就走,步伐沉重而决绝。
  白灼连忙跟上,语气中满是不甘与愤怒,“曦姐姐,我们得去找那些混蛋报仇!他们肯定还没走远!我闻到他们的味道了!”
  “闭嘴!”寒曦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白灼。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锐利如淬毒的冰锥,带着一种白灼从未见过的、近乎狠厉的冰冷与疏离,“回酒楼,现在,立刻!”
  那眼神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了白灼心里。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寒曦,不明白为什么曦姐姐会这样看她,好像下一刻就会开口让她离自己远远的。
  “曦姐姐,我……”
  “我说,回去!”寒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甚至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几近崩溃的边缘感。
  她不再看白灼,抱着灰豆的尸体,运起轻功,以最快的速度朝翰清轩奔去,将白灼远远抛在身后。
  白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晚风吹过,带着巷子里浓郁的血腥气,让她浑身发冷。
  委屈、愤怒、担忧、还有一丝莫名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鼻子有些发酸。
  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听从了寒曦的话,运起轻功跟在她身后,往酒楼的方向奔去。
  ……
  翰清轩后院,沈清秋正指挥着人将新到的布匹入库。
  “你去叫清秋来小院找我。”寒曦抱着那裹着渗着血迹的外衫避着人往小院走去。
  白灼依旧低沉着,但还是应了声,“好。”
  “大掌柜……”白灼垂着头走到沈清秋面前,声音有些哑,“曦姐姐……叫你去小院找她。”
  “这是怎么了?今天不还挺得意的?”沈清秋盘点入库的笑还没落下来,难得看到白灼碰了一鼻子灰的颓丧模样,刚打趣了两句,便闻到了一丝血腥味,神色肃然起来。
  “怎么回事?”她观察着白灼的表情,意识到应当是有事发生,“寒曦受伤了?”
  “没……你先跟我一起去小院吧。”白灼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该如何说,况且这里人来人往的伙计不少,并不适合说这些话题。
  沈清秋环视了一周,也觉得不妥,把手上的活儿交给别的管事,便随着白灼去往小院。
  当院门被推开,空气中弥漫开来的血腥味让她瞬间白了脸。沈清秋看到寒曦那冰封般的脸色和她面前染血的外衫,心头猛地一沉。
  “你出去。”寒曦看向白灼。
  “为——”白灼不解。
  “出去!”寒曦又冷声重复了一遍。
  沈清秋意识到寒曦的态度并非装出的,拍了拍白灼的肩膀,低声在她耳边道:“先去休息吧。”
  白灼偏头与她对视,欲言又止,但沈清秋轻轻摇了摇头。
  白灼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她出去的时候没有关院门,也许是还抱着一丝幻想,可紧接着,寒曦一拂袖,带来一阵风,院门砰的一声被重重合上。
  白灼在原地站定,双手紧握,一种熟悉的感觉袭来——寒曦又要再一次抛弃她了。
  ……
  沈清秋快步上前,看向石桌上血淋淋的一团,压低声音:“寒曦,这是……”
  寒曦没有回答,那她便自己来。
  她掀开外衫一角,露出了那张凝固着惊恐的獾妖面孔。
  “灰……豆……”
  尽管寒曦是将这些小妖带回来的人,但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她在安排,沈清秋对酒楼的伙计再是了解不过,谁是什么妖,原形是什么……她都一清二楚。
  灰豆的死状可怖,没有看出挣扎的痕迹,恐怕是一剑封喉,几乎将整个头颅都要砍下来,也许是实力相差太多,也许是事发突然,来不及反应……
  腹部被剖开,脏器散出,不必想也知道是为什么。
  “妖丹……被拿走了……”沈清秋闭了闭眼,将衣衫的重新盖了回去。
  寒曦的目光定格在沈清秋凝重无比的脸上,她的声音似死水一般,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是玄阴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