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进到屋子,楚来第一时间去到楚三妹房间。
  “阿姆。”
  楚三妹躺在床上,眼眶含泪,苍老紧皱的皮肤在见到楚来那刻舒展开,释放了泪水,焦急的心有了归宿。
  颤抖着抚摸着楚来的脸:“来来,平安回来了?”
  “平……”安字被她吞了下去,她怎么能谈平安这个词,放不下顾惜,她又何曾能放下母亲和妹妹,楚来紧握住楚三妹的手,勾下头哭得泣不成声。
  “阿姆,抓到了,二狗子……被抓了,害阿爸……的凶手被抓了。”
  楚三妹干枯的躯体,在安静的氛围里摇晃。
  她张开了嘴巴,嘴唇颤抖,绷紧着嗓子,用力地向外发出呜咽声,声音却像卡在喉咙的药丸,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分泌的口水,不断地泛着苦涩。
  “啊-啊!”嗓子绷紧到了极限,她双手捂住双脸,那一声悲鸣,终于迸发出来。
  一年时间每天活在思念与怨恨之中,终于只剩思念。
  一年前的一个普通的日子,与爱人简单吃了饭,帮他披上了外出的外套,整理好头发,目送着他去帮人补课。
  但没想到这一眼……竟是永别。
  前一天还在帮她洗头的爱人,再次见面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怎么呼喊也得不到丝毫回应。
  他眯着眼睛,睡得那般安稳,像是每一个清晨,她眼睛描摹过的睡颜,但这次变得不一样了,她没等到那双宠溺的眼神,那句轻声的“早安“。
  二十年从一始终的问候,在那天戛然而止。
  在还没成熟的年纪,遇到了一位成熟的爱人,他优雅知性,有学识,知礼仪,教她识字读诗,承担家里所有家务,他说会对她好。
  这一诺言,他守了二十多年。
  而两人共白首的承诺,他失约了,还没冒出满头白发,就与爱人天人两隔。
  他说过会等她,八年而已,他会努力多活几年,不留她独自在人间,可如今八年变成了四十八年。
  楚三妹手里捏着爱人的照片,颤抖着声音:“哥哥,早安。”
  楚来牵着楚三妹的手:“阿姆,真相大白了。”
  一年的昏暗日子,终于迎来了它的清晨,天终于亮了。
  “来来,安安那里……”
  “高考结束,我会把实情告诉安安。”
  “好。”
  楚三妹哭着哭着,缓缓闭上了眼,她进到梦中,唯一能与爱人见面的地方,去宣告这个好消息。
  楚来从房间出来,借口去浴室洗澡,在那里她可以尽情地宣泄出自己的情绪,水声能够掩盖掉她哭泣的声音。
  此刻她犹豫了,那些计划,她真的有必要去实施吗?
  她希望阿姆,楚安,顾惜平安,可忘记了,痛苦地活在世上,是一种酷刑。
  阿姆不能接受再失去一位亲人。
  她应该继续吗……
  许念和楚安此时待在房间里:“安安,有人来吗?”
  楚安点头:“有,贺斌哥哥来了,他出差回来了,想拜访阿姆。”
  “我拦住他了,我说阿姆身体不适,阿姐身体也不适,得病了。”
  “他着急问我们是不是吃了兔子肉?“
  “我不知道什么兔子肉,为了应付他,我就胡乱点头,他离开了一会,又返回给了我一口袋药。”
  “药呢?”
  楚安从抽屉里拿出了药。
  与张奶奶家看到的相似,但又不同,胶囊比张奶奶家的那板的更大,没有铝塑板,用白盒子装着。
  许念把照片拍下,连着疾病报告一同发给夏蝉。
  将药裹着放在背包里:“平时巡保队去哪里拿药你知道吗?”
  “太平大道上,那个店铺门口摆了一个黑色胶桶。”
  许念将楚安的话原封不动地发给夏蝉。
  信号不好,一直转动,许念站在平台上,高举着手机,重发了好几次,终于成功。
  顾惜恰好从房间里走出来:“师姐,在干嘛?”
  许念左右顾盼了一下,倚靠在平台的栏杆上:“顾惜你过来。”
  顾惜不明所以,走向许念。
  她深呼吸一口气:”惜惜,我想……”
  “师姐,你们在外面干嘛?”楚来从浴室里出来,看见许念和顾惜面对面站着,立马出声打断。
  顾惜看见楚来,立马不管许念,走向楚来。
  许念望着顾惜的背影,无奈叹息。
  天色已晚,三人早早地休息,赶路累了,顾惜和楚来相拥而眠,也没做。
  第二天一早,房间外传来锅盖掉落的声音。
  两人被惊醒,楚来与顾惜裹着睡衣走出了房间,看到楚三妹精神矍铄地站在饭桌旁,地下一摊打翻的肉圆子汤。
  楚三妹满脸焦灼,懊恼:“怎么就没端稳呢?”
  顾惜立马上前扶着楚三妹坐到一旁的板凳上:“阿姨,你烫着没有?”
  楚三妹盯着打翻的肉圆子汤:“真可惜,哎呦,浪费粮食了。”
  楚来拿着扫帚与拖把,清理地面。
  楚安和许念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房间里弥漫着肉汤的香味,楚安伸了个懒腰:“好香!”
  揉揉眼睛,惊讶地看着楚三妹:“阿姆!你怎么起床了。”
  “你能自己走路啦。”
  楚三妹撑着笑脸:“今天起床,我就觉得身体变轻了,四肢有力气了,我试探性地下床,走得稳稳当当的。”
  “你好啦!”楚安蹲在楚三妹身旁,兴奋地摇晃着她的手臂。
  顾惜拦住楚安:“别晃,你妈妈经不起你这样的拉扯。”
  楚安歉意道:“哦。”
  楚三妹拉着楚安的手,撑着膝盖站起身:“大家都起床了,吃早餐吧,你们先等一等,我马上去厨房里再做一锅出来。”
  楚安扶着她,缓缓地往厨房走。
  “我们帮您,”顾惜也进到厨房。
  破旧窄小的厨房挤进了五个人,各司其职,切番茄,洗锅,切肉,和面。
  其乐融融。
  顾惜笑意盈盈凑到楚来耳边:“一切都在变好,宝贝。”
  楚来回以笑容,轻轻点头。
  不一会儿就做了一锅番茄圆子汤。
  吃完饭后,顾惜提议大家一起拍张照片。
  “好呀,好长时间都没有拍照了,”楚三妹答应道。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朝顾惜和楚来招了招手:“来来,惜惜跟我来。”
  楚来将手伸出,欲要搭在楚三妹的手臂上,还没碰到,便蜷缩起手指收了回来。
  她不敢摸到母亲的手腕,她怕摸到在实训课上铭记于心的一个脉象。
  两人跟着楚三妹走进了房间。
  打开开关,整个房间亮堂起来。
  楚三妹走到一个木质衣柜面前,拉开了松松垮垮的木门,嘎滋声刺耳。
  两件鲜艳的红色衣服在一众蓝黑色衣服里格外显眼。
  她抬手取下一件衣服,递给楚来,顾惜定眼一看,很熟悉,是她之前在唐婊妓丈夫店面看见的婚服。
  这一件比店铺里面的还更精致。
  “来来,这是阿姆当初出嫁时的婚服,你阿祖传承给我的,我想着找个时间也把这件衣服给你。”
  “刚好今天有机会拍照,你也穿给阿姆看一看,我怕到时候……”
  顾惜摇头:“阿姨,不会的,你现在不是都已经渐渐恢复了,以后你还要亲眼看见楚来的婚礼呢。”
  楚三妹含着泪点头:“好,借惜惜吉言。”
  她转身把另一件婚服取了楚来,双眼通红,笑得慈祥:“惜惜呀,这是阿姨给你的。”
  顾惜一脸惊讶,双手接过婚服:“还……还有我的份?”
  楚三妹擦拭掉泪水,打趣地笑:“那你想阿姨把这个给别人,你不想与我家来来一起穿?”
  顾惜立马把婚服搂紧:“才不要……”她傻笑两声:“原来你……”
  “我一直都知道的,你们小年轻怎么逃得过我们这些过来人的眼睛,我常常在我家来来眼神里看到熟悉的感觉,就和她阿爸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我怎会不知道。”
  顾惜不好意思地笑:“我还以为我们演技很好呢。”
  楚三妹拿过婚服,展开在顾惜身前比了比:“阿姨也不知道你的尺寸,也只有估摸着裁剪。”
  “这件是你亲自做的?”
  楚三妹点头:“这段时间在房间里抢着时间做,安安帮了我的忙。”
  这段时间抢着时间做。
  顾惜眼泪一瞬间夺眶而出,楚三妹连站立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却一针一线地帮她缝着婚服,
  这件衣服是婚服,是祝福,更是母亲的爱,比任何一件高定的婚纱都珍贵。
  她捏紧衣服,哭腔着回道:“谢谢阿姨。”
  楚三妹用手指帮顾惜擦掉眼泪,妈妈温和的声音轻哄:“孩子,阿姨也没什么能够给你的,你们两今天穿给阿姨看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