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可是她还是知道了,拒绝了你,你因爱成恨,所以杀了她?”许之城步步紧逼。
  文浔摇头:“人人都说大理寺的许大人断案如神,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许之城虽然有所心理准备,但还是意外于文浔的冷静。一般的人如果被指责是杀人凶手时,一定是或暴躁或混乱或申辩,许之城可以从这些表现里窥得信息进而判断。
  可是文浔此时的态度太平静了,即便是眼神也没有什么波澜。
  许之城盯着他许久,仍是只看到他如同死灰一般的眼底。
  许之城舒了一口气:“你的那些面具是哪里来的?”
  “面具?”文浔重新抬头,“你是说我放在文澜书院的面具?哦,那也是艾慕澄送我的,有一次她从庙会回来,顺手送了我几只。”
  “你喜欢那种样式的面具?”
  文浔木然地摇摇头:“我一向不怎么逛集市,对这些玩意儿也不感兴趣,这些面具色彩又太过艳丽,像是孩童的玩具。不过艾慕澄倒十分喜欢,兴许她有些孩童心性吧?”
  “这些面具戴起来舒适么?我看着有点儿不服帖。”许之城试探道。
  文浔摇摇头:“谁知道呢,成年人无事又怎会戴这样的面具,除非是逗小孩儿。”
  许之城仔细看着他的表情,试图从文浔的表情中找出些许信息,然而文浔始终波澜不惊,一丝瑕疵也无。
  回到堂上,纪春明还没有离去,见到许之城后便迎了上来:“许大人,问的如何?”
  许之城摇摇头:“滴水不漏。不过他承认了对艾慕澄有意,但不承认因爱生恨,更不承认杀人。”
  纪春明“哼”了一声:“负隅顽抗,看他还能撑多久。”他拿过衙役刚刚从文浔房内搜出的物品,“许大人再看看这些面具。”
  “这是从书院中搜出的?”许之城拿起一只仔细查看。
  “正是,一共有三个。”纪春明道。
  许之城将三只面具反复看了几遍,不由皱起了眉头:“文浔的住处可搜查了?有没有其他的面具?”
  一旁的衙役回道:“都搜过了,未见有其他的面具。”
  纪春明点头:“大约他把面具都放在书院了。”
  “这些面具完全没有戴过的痕迹。”许之城说,“就连上面扣绳的结也没解开过,倘若解开过再系上一定会有痕迹,可惜这三只都没有。”
  纪春明当然明白许之城所说的意思,如果文浔根本没戴过面具,那么袭击大理寺陈功和文澜书院陈生的人就不会是他。
  “会不会是他偷袭之后就将面具丢弃了?又或者他还有一个帮凶?”纪春明的眉头拧成一个结,“若是真有帮凶就更复杂了,你说是不是,许大人?”
  许之城没有立即回应纪春明,他在等一个消息,从文教习家乡传来的消息。
  帽儿虽然不通文墨,不懂习武,大多数时候还有点儿懒,但是探查消息却是他的强项。许之城见过许多人,可以做到迅速从市井中剥离出蛛丝马迹线索的人,没有谁能强过帽儿。
  果然,帽儿并没有让许之城等太久,他带来了至关重要的消息。
  文教习,名文浔,浙江嘉兴人士,原本家中殷实,后一夜败落,文浔自此离开家乡,来到京师,因为学问好便一直在文澜书院做教习。文浔为人低调内敛,从不争强好胜,平日里态度和缓,只是不大和人来往,除了艾慕澄外,无人与他走的近。
  文浔在文澜书院一直中规中矩,并无什么特别。特别的是他在家乡的这段过往。
  文浔在家乡是一名小有名气的大夫,主攻外伤,他的家中本就世代行医,到了他这一代,医术已是十分了得。加上文浔对行医兴趣极大,又聪敏好学,坐诊后将名气做得越来越大。
  相对于看个风寒咳症,文浔更倾向于治疗外伤,他甚至四处寻访这方面的名医,虚心请教,学到不少真本事。且不要说普通的皮外伤或是接骨,即便是剃骨疗伤,剖腹取病灶这类的事也不是没有,尤其是刀功和缝合术在当地可算是一绝。
  文家的名气越来越响,医馆的生意也越来越好,成为当地数得上的大户。可是天不遂人愿,文浔一家的顺遂止于一个春天。
  那个病患并不特别,只是小腿伤了,伤口不算太深,但是耽搁了些时日,需要去除腐肉,再辅以药物包扎起来即可。文浔对这样的病症十分熟稔,操作起来连个打顿都没有,麻利地处理完后,病患千恩万谢地离开医馆,这事儿也就算完了。
  然而,这一次,还真没那么容易就完了。五日后,那病患的家人打上了医馆,道是人已经死了,不仅砸了医馆还报了官。
  仵作一验,道是那病患是腿伤感染,因家人起初没太在意,结果引致感染扩散到全身五脏六腑,即便是华佗在世也回天无力。
  如今病患家属认定感染是因为当时在医馆消毒不力操作不当引致,非要官府将文浔拿下抵命才好。文浔被突如其来的事情搞得晕头专向,等他想起要找当时负责器械消毒的下人时,才得知那人早已不知所踪。
  没了可以对质的人,文浔无话可说,而此事已闹得人尽皆知,官府最后判文浔赔偿了死者家里一大笔银子,再加上口碑一落千丈,文家的医馆只得关门歇业。文浔因此一事倍受打击,再也不做大夫,而是拿了几件简单的行李独自去了京师。
  第46章
  许之城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没有点灯。他在思索关于文浔的种种,文浔有杀害艾慕澄的动机,有符合目击者描述的面具,还有过硬的刀功,这一切都将文浔推向为疑点最大的人。
  可是第一案发在什么地方?凶刀又在什么地方?许之城摇了摇头,之前的那些都是表面证据,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还是无法下定论。
  “大人。”娉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人你在屋内么?”
  “在。”许之城道,他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娉婷将灯点亮,又体贴地送上一碗羹汤:“大人可是为了案子烦心?可有需要娉婷的地方?”
  许之城摇摇头:“今日太晚了,你且歇息去吧,明日一早你与我去一趟文浔的住处。”
  娉婷有些开心:“娉婷原本以为大人再也用不着我了……”
  许之城诧异地抬起头:“怎么会?你一直是我最得力的助手哇!”
  娉婷抿嘴笑起来,最近的她想通了,对她来说,他未娶她未嫁,只要还在他身边,她终还是有机会的。她相信,没有哪个女人比她更了解许之城,更能体察他的内心,所以,娉婷打足了精神,她相信自己一定可以长久地留在他身边。
  文浔的家中此前已被刑部的人仔细搜索过,并未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屋内极其简洁,书本也排列整齐,与文浔给人的一丝不苟的形象吻合。
  许之城不放过屋内每一寸痕迹,如果文浔是杀人凶手,那么在自己的住处有条不紊的分尸显然是第一选择。可是,许之城没有在屋内发现半点血迹,也没有发现大范围清洗的迹象。
  他凝着眉头看过一张祭神的案台,那里擦拭得很干净,看来文浔很关注这个地方。然而之前在对文浔的侧面了解中,并未听说他喜欢去寺庙之类的地方。许之城不由驻足于此,盯着案台上的关公像出神。
  片刻后,许之城的眼睛亮了。那关公像上半身和下半身的漆色差异很大,上半身的漆已经褪了很多,而下半身则依然鲜艳。许之城伸出手去,手掌恰好握住关公像漆色最暗的地方。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机关,那文浔常常会触动这里的机关,那机关背后一定隐藏着对他至关重要的东西。许之城正要转动关公像,被娉婷喊住了。
  “大人小心!”她急呼,“小心有伤人暗箭!”她一步跃过来,挡在许之城面前后方才仔细查验,半晌娉婷舒了口气,“看来只是个简单的机关,没事。”
  机关应声打开,在案台后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暗格内放着一只灰色包裹。许之城小心地将包裹拿出,轻轻解开系带,里边躺着几本医书和一只半旧的木箱。
  “咦?这木箱……”娉婷指着道。
  “很眼熟对不对?是大夫看诊时带的箱子。”许之城顺手打开医箱,见里边有些药棉,银针,更多的是各种刀具。
  娉婷拈起几把刀具仔细端详:“好精致,哪怕是大小相似的两样细节上也不同,想必各有各的用处。奇怪——”
  许之城看向她:“怎么奇怪了?”
  娉婷迟疑地摇了摇头:“虽然刀具被擦拭得很干净,不过看这刀刃……似乎有年头没用过了……”
  “确定?”许之城皱紧了眉头,“娉婷你可看清楚了?”
  过了半晌娉婷才道:“不是很确定,只是凭经验。”
  二人正待进一步查探时,守在门外的衙役禀报,道是刑部的纪春明大人有急事相商,让许之城速速赶往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