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余桥昂起头,怒目相向:“我没有偷雪糕!你是个坏人!”
  时盛撇撇嘴,“我怎么坏了?我又没偷东西。”
  小女孩“咚”地跳下沙发,抬起藕节似的胳膊指着他:“你不讲礼貌!我妈妈跟你说话,你不讲礼貌!”
  “阿桥!”
  余霜红端着盘吃的从茶水间里走出来。她也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乌黑的发间系了条大红发带,更像女明星了。她走到时盛身边搂住他,弯腰对余桥说:“来之前我们怎么说的?嗯?昨天是你先动的手,今天该怎么样?”
  余桥撅着嘴看着妈妈,鼻翼一扇一扇的,眼里满是不服。
  “今天该怎么样?说话。”余霜红的声音温柔却坚定。
  余桥慢慢垂下眼睛,声如蚊呐:“今天要道歉。”
  “那你道歉了吗?”
  “没有。”
  “那现在该怎么做?”
  余桥抿了抿嘴,手指绞着水壶的背带,终于抬起头,小声地说:“哥哥,对不起。”
  时盛斜乜了眼搭在肩头的手,不咸不淡地说:“哦,没事了。”
  余霜红捏了捏时盛的肩,笑意盈盈:“阿盛,妹妹跟你道歉了。那你呢?”
  时盛一愣:“我什么?”
  余霜红直直望进他的眼睛里,语气依旧温和:“阿桥说,你拿了两支雪糕,吃了一支,另一支掉了,她才捡起来吃的。阿桥是嘴馋,不是小偷。我昨天冤枉她了,给她道过歉了。今天你还说她是小偷,也是冤枉她,该不该也道个歉呢?”
  这回轮到时盛吃瘪了。他太得意了,以至于忘了另一种情况——余桥没有识破他下的套,只是如实地向她妈妈阐述了事情经过,而余霜红是个有耐心的、相信自己孩子的大人,所以不管余桥说得多混乱,她依然能从中还原出真实情况,推断出他的意图。此刻如果他恼羞成怒地翻脸,就等于变相承认了他昨天装睡偷听、故意害余桥挨揍、自己趁机装乖讨巧的事实。
  时盛窘迫地吞了几口唾沫,使劲儿握了握拳,艰难地憋出了句“对不起”。
  “对啦!”余霜红眉开眼笑,又捏了捏时盛的肩膀,“这才是懂事的好孩子!”
  她把手里的盘子递给他,“你端着这个,我去拿酒和香烛。带我去拜拜你的父母,然后我们再一起吃饭好不好?”
  回来两个多月,时盛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要去拜祭他爸妈,一时反应不过来。他机械地接过盘子,盘子里的叉烧酥、萝卜糕、烧卖、蛋挞、春卷惹得肚子又嚷嚷起来,而眼睛和鼻子却泛起浓浓酸意。
  “嗯。”
  余霜红直起腰,将他搂紧了些,轻声说:“孩子,你受委屈了。”
  大悲后的坚强是一张纸,看似薄若蝉翼,却有抵挡崩溃的千钧之力。可一旦被戳出一个小小的洞,它便会不堪一击,连几滴眼泪都兜不住。
  时盛不想给人看见自己哭,特别是权叔和老鬼头。他们肯定会说出去的。
  “跟我来。”他低着头对余霜红说,“就在楼上。”
  余霜红牵着余桥,踮着脚跟着时盛上楼。
  “你妈妈才出事我就想着要来拜了。结果听说没下葬,骨灰也被你带走了,所以拖到了现在……”
  出发去光莱前,陈谏让人送来了时海夫妇的骨灰。两袋子灰白的粉末正好塞满了一只马口铁饼干盒。
  时盛不敢相信两个大活人死了之后只会剩这么一点,特别是爸爸,他那么高大。
  送骨灰来的人直言不讳:“其它的都扔海里了。留下这些就是给你个念想。全部给你你也带不了啊,光是一根腿骨都这么长。”
  时盛永远不会忘记他用手比划“这么长”时的表情,好像在形容一棵菜或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无法理解。爸爸活着时,是受人尊敬的。他甚至看到过一些比爸爸年长的人,跟他说话都带着几分恭敬。可他一死,他们就把他像扔垃圾般地扔了,并且不以为然。
  后来光莱那个叫白荣的叔叔告诉他,这就是朱雀门的规矩,不管之前做过多大贡献,不听令的人与叛徒无异,是要遭人唾弃的。他爸爸是个典型,死后如此遭遇都是做给活人看的。
  可妈妈有什么错呢?
  她错就错在做了他的女人。阿盛,所以你永远不要加入朱雀门,不要走上你爸爸的老路。
  被接回嵊武后,时盛被安排独自住在钱庄办公室楼上一套窄小的两居室内。房子里只有一些破旧的大件家具,因此除了洗澡、睡觉,他大部分时候都去办公室呆着。他并不喜欢那里,可那里不会像这里一样空荡荡的。
  领着余霜红母女进了门,时盛撩起衣摆擦了擦脸,然后趴到地上,从木床底下拖出那只饼干盒。
  余霜红没有问他为什么这样对待父母的骨灰,只是拿出手绢,仔细擦拭盒子上的灰尘。
  “唉……连张照片都没有。”她一边嘟囔一边在客厅里找适合做祭拜的位置,“有必要弄成这样吗……”
  时盛从卧室里搬出用来放衣服的木椅,搁到余桥旁边。
  “一直背着那水壶你不累吗?你坐下。”
  她靠着墙壁没动。他知道她看到自己哭了,因为她投来的目光,不再是纯粹的厌恶。
  为了挽回颜面,时盛插起腰,故意挑衅地说:“你是不是因为太胖了坐不上去?叫一声哥哥,我抱你上去。”
  “你才胖!”余桥气鼓鼓地推开他,抓着扶手爬到椅子上坐好。
  小丫头太好骗了。时盛抿住笑意。
  没有特别合适的地方,余霜红只好把饼干盒放在简陋的圆形餐桌上,摆上装贡品的盘子,倒了两杯酒。
  “明芳,这条裙子是我找你做的第一条裙子,你还认得吗?百货商场在卖,我没舍得买,你去看了一下,没几天就做出来了。今天特意穿来给你看看。”余霜红转了个圈,“好看吧?发带也是你做的。你的手真的太巧了,太能干了。”她指指余桥,“阿桥那条也是你做的,有点小了,我找别人改了,你别介意啊。”
  “阿盛很懂事,都是你教得好。他有人管,你就放心吧!”
  时盛看着她举着香对饼干盒说话,恍惚间好像看到了每年年三十晚上给外公外婆的照片献饭的妈妈。
  没有合适的东西当香炉,余霜红只能把香插在苹果上,然后又点了三根香。
  “时海,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别再拖累明芳,下辈子做个好人吧!”
  她的言下之意便是爸爸不是好人。时盛非但不生气,还有点想笑。
  余霜红自己也倒了杯酒,跟饼干盒前的杯子碰了碰,然后仰脖一口喝干,被辣得皱起了脸。
  “阿盛啊,这酒是家乡酒,度数不低叻!”余霜红将酒瓶递给时盛。
  透明的细颈玻璃瓶透着淡淡的绿,白色的标签上印着三个黄灿灿的汉字,手指摸一摸便蹭下一些金色的粉末来。
  时盛只能看懂“高”字和似是而非的“酒”字,便问:“写的什么?”
  “高、粱、酒。”
  “高亮?什么是高亮?”
  “是高粱。高粱是一种粮食,塔国这种气候可种不出来。”
  “哦……”时盛闻了闻瓶口,“好香。”
  “是呀!什么洋酒红酒,哪有这种香!你妈妈酒量不行,这种酒能喝一杯呢!她呀,想家啦……所以留在大海里挺好的。因为家乡的河最终也会流入大海。也算是回家了。”
  时盛搓着指间的金粉思索片刻,抬头问余霜红:“红姨,你有车吗?”
  “有。怎么啦?”
  “那你能不能带我去海边?”时盛指指饼干盒,“我想把那些也撒进海里。”
  余霜红有点惊讶,“为什么呢?你不想留个念想吗?”
  时盛摇头:“我早就想撒了。大部分都在海里,我留着这点也没什么意思。”
  “噢……”余霜红面露难色,“那车是我们酒吧的,不是不能用,是我不会开……不如让老权……”
  “他们不会带我去的。”时盛平静地说,“我爸爸是叛徒,他们帮我会坏了规矩。没事。我现在能出门了,我自己坐公交车去。”
  “去他妈的规矩!”余霜红啪地搁下手里的酒杯,“走!老娘现在就带你去!”
  那天他们没有再回朱雀门的钱庄办公室。时盛背着饼干盒,余霜红则背着余桥,做贼似地从楼上溜下来,蹑手蹑脚地路过办公室门口,往楼下奔去。
  时盛边跑边暗暗吃惊,余霜红踏着高跟鞋,背着个胖乎乎的小家伙,速度一点不比他慢。
  余霜红叫了辆的士去灯塔码头。
  不甚圆满的月亮下,白色的灯塔沉默地伫立在延伸至海中的路的尽头。走到它脚下,时盛才发现它比想象的还要巨大,仿佛童话里通往云上城堡的豌豆茎。
  月亮的影子被海面荡漾成一条银色的路,海浪踏路而来,撞上消波块,碎成白色的泡沫,周而复始,像一个循环的、无所谓悲喜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