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从来没有。因为我们本来也不是做这种生意的呀!”余桥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我早跟巧姨说不要纵容她们跟客人出去!她就是不管!一点都不管!只有我劝有什么用……”
  “好啦……劝人从良这种事,还是交给佛祖吧。”时盛拍了拍腿,“那种人难免再惹麻烦,你自己心里有个数吧。我走了。”
  惹麻烦。如是说来,余桥突然想起一件事。她起身离开卡座,走进化妆间,推开后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狭长的背巷,巷子里除了三只大的活动垃圾桶,没有别的东西。
  当然,这是半个月前的情况。半个月后,每天五点半到七点间,巷子里会短暂地增添一个存在。
  走过垃圾桶,前方几步之遥的墙壁拐角处,一个人像是被脚步声摁下了开关似地从地面上弹起。
  这是个身板结实、四肢健全的男人,戴着一顶破烂的鸭舌帽,满脸的胡须和脏污,看不清脸。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出奇。
  余桥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正蹲在这个角落里吃饭。那份饭是仙妮收集了大家吃剩的食物,借着丢垃圾的名义送出来的。
  男人不用筷子,就拿手刨,边刨边警惕地盯着悄无声息跟着仙妮过来的余桥,像一只护食的狗。
  余桥当时就觉得他可能精神有问题,要让人来赶。
  仙妮苦苦哀求,说他是自己的老乡,的确精神不好,所以没法工作。她对天发誓,说他吃完饭便会离开,不会伤害任何人,不会惹麻烦。
  事实也确实如此,男人吃完饭就离开了,连垃圾都没留下。
  仙妮很是骄傲地总结,她这个老乡还不及一些荒唐的客人危险。
  余桥默认了。同时自我安慰道,反正都要退股了,以后就算有麻烦发生,都与自己无关。抱着这样的心态,她甚至在农历春节大年三十那晚,专门给这人留了一份饭菜。
  见来的不是仙妮,男人眼里流露出失望。
  余桥却暗暗松了口气。直觉告诉她,如果这人还在,仙妮大概率不会一走了之。
  她让店里的人弄了些吃的来,男人不接,拉下帽檐遮住眼睛,靠着墙重新蹲下。
  僵持了一会儿,仙妮果然出现在巷口。
  她粉黛未施,手里提着打包饭菜和一些日用品。
  见到余桥,仙妮并不惊慌,淡然地说:“阿桥,你的马甲我洗了,还没干。等干了我带过来。”
  “先别管马甲。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讲清楚。”
  仙妮把手里的东西一并交给戴鸭舌帽的男人。
  “什么不该做的事?我怎么听不懂?”
  第13章 13 误会下
  “红豆”酒吧化妆间。
  仙妮将挎包扔到房间中央的桌面上,“随便搜。也可以去我住处搜,随便搜。”
  余桥尽量平和地说:“昨晚你一个人在他那儿单独呆了一会儿,今天他就发现钱少了。这是偶然么?仙妮,他不打算追究的。你拿出来还给他这事就过了。我知道你家的情况,我能理解……”
  “从凌晨快两点到现在晚上七点多,"仙妮打断她,“中间十几个小时,能发生很多事的。怎么就非说是我拿的?”
  余桥揉了揉太阳穴,“那你今天怎么突然大方起来,要给那个人买饭吃?平时不都只给剩饭吗?连春节那几天都是。你甚至还给他买日用品了。说起来,那人跟你到底什么关系?”
  仙妮面不改色,“我说过了,他是我老乡。昨天我被吓到了,觉得我老乡对比之下是个大好人,就想大方一下不行吗?”
  “行,那是你的私事,没问题。你把你不该拿的交出来,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无所谓。你随便搜,搜出来任你处置。”
  仙妮目光坚定,甚至有点儿视死如归的意味。她是纯正的原住民,模样可爱,一双大眼睛不用贴假睫毛也忽闪忽闪,小鹿似的。她跟余桥差不多年纪,却因为极端贫困而早早堕了风尘。中文是在嵊武混迹的几年间学的,现在讲来口音甚至轻过一些本地出生的华人。她从头至尾没用“我没拿”分辩过,只是一再强调“搜”。
  哪里会搜得出来?她确实很聪明。盘问不会起任何作用。余桥决定快刀斩乱麻。
  “既然不承认,那你就走吧。我不敢留你了。万一以后再有人找上门来,我担不起。你走吧。”
  一缕头发滑落至仙妮额前,遮住她一只眼睛。
  “阿桥,你为什么那么相信他?”她指向余桥身后,“就因为你们认识吗?这样公平吗?”
  时盛正没骨头似地垂目倚着门框,在指间翻玩着打火机。听到有人指证自己,才慢悠悠地撩起眼皮。
  狼。冰冷、无情绪的,狼一样的眼睛,与昨晚判若两人。
  仙妮忽然意识到,或许是自己判断失误了。因为昨晚他就没怎么正眼看过她,哪怕是面对面说话时,他的眼睛也始终被睫毛的阴影覆盖着。
  是个不该惹的人。仙妮打了寒噤,赶紧放下手。
  “对。就因为我们认识,所以我知道他这混蛋不会做对他没好处的事。诬陷你,他能得到什么?”余桥上前拿起她扔在桌上的包,挂到她肩上,“我送你出去,走。”
  她拽住她纤细的胳膊,拖着她朝门边走。
  时盛保持着原先的姿势,目光钉在余桥脸上,没有马上让路。
  余桥不给他眼神,说着“钱会还你的”,扯着人硬从他和门框间缝隙中挤了出去。
  躲在门外围观的人呼啦啦散开,不敢出大气。
  仙妮像只下了舞台的提线木偶,完全没了生机,任余桥拖着走。小小的皮包从她肩头狼狈跌落,卡到余桥抓着她胳膊的手上。
  路过吧台,阿成试着拦下她们:“阿桥,要不等巧姨来了再决定?”
  “不等。”余桥脸都不转。
  将将走到吧台尽头,巧姨却来了。
  “人呢?饭还没吃完啊?几点啦?门口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啊?咦?”
  她今天穿了短裙套装,身体曲线被外面的灯光勾勒成一只小巧的花瓶。
  “干什……啊!”巧姨被余桥的模样吓得花容失色,“你怎么了?脸怎么回事啊?”
  余桥没心情陪她演戏,直把仙妮扯上前,对巧姨说:“她偷了时盛的钱,我开除她了。跟你说一下。”
  “……偷钱?”
  巧姨狐疑着探头往里望。
  “啊!阿盛少爷!你来啦!什么偷钱?谁偷了你的钱?”
  余桥侧身让开巧姨,不想巧姨却突然牵住了仙妮另一只手。
  “阿桥,仙妮是我聘来的,你不说清楚就要开除我的人,有点过分了吧?”
  语气和表情都掺着冰渣子。
  余霜红的提醒倏忽在余桥脑中响起:以后有事,好好跟巧姨商量,别激怒她。
  兜了一圈,又回到了化妆间。
  听余桥讲述完来龙去脉,巧姨搭住时盛的肩,恢复了日常迎客的笑脸。
  “哎哟!我的阿盛少爷!不是巧姨不相信你呀,是你不知道仙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媚笑着拨弄他胸前的纽扣,“仙妮是北部山瓦府来的,那边多穷,我们哪里想象得到?”
  “穷地方来的孩子都老实得很,哪里敢打歪主意?何况你是谁啊?朱雀门陈老爷子的养子时盛哎,她敢打谁的主意都不敢打你的!肯定有误会!”
  时盛抱着胳膊,金刀大马地坐着,任她像块半融化的麦芽糖似地粘在身上。
  “巧姨,我才回来三天,只带过她俩去我那儿。”他笑得玩味,“能有多大误会?”
  她轻轻拍拍他结实的胸脯:“好好好,没有误会。可你自己也说,‘她俩’,两个人去的,你怎么能只怀疑仙妮呢?就因为她是酒小姐,阿桥是看场子的呀?不公平哦。”
  “巧姨!”余桥难以置信,“你觉得我会做那种事?偷别人的钱?!”
  巧姨不慌不忙地松开时盛,摸出烟盒,取出一支细烟,在盒面上磕了磕过滤嘴才置到唇间点燃。
  “阿桥,以前你乖巧懂事努力上进,后来红姐不在了,你做了什么?你做得出那种事,那做出别的事来也不奇怪了。”
  “我做哪种事?”余桥拍案而起,不顾伤口拉扯的疼痛,“你在讲什么啊?!”
  “你要我说出来吗?”巧姨挑起一侧眉毛,“当着时盛少爷的面说出来?”
  血气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猛跳。余桥按住剧烈起伏的心口。
  “行,好,要这样和稀泥是吧?好!”她猛地站起,身后的塑料椅应声倒地,“那就让能查的人来查。”
  言罢,她便迈步往外冲。
  时盛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追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
  “你干嘛去?”
  “报警啊!让警察查一查到底是谁偷的!”
  “昨晚打架的事忘了?”时盛把声音压得跟他紧蹙的眉头一样低,“还不到二十四小时,警察照样可以抓你!你这不就是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