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他也不容易,讲话跟做贼一样东张西望的。”时盛喝着茶悠悠地说,“原来你已经打算好了,怪不得不要我的‘脏钱’。说起来,签协议,用分红还债,然后退股,是红姨给的主意吧?”
  该说不该说的都被说完了,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了。余桥也喝了口茶,“不完全是。”
  病到后期,余霜红已经猜到余桥可能考不上大学了,便交待她高中毕业后报个专科学校,同巧姨保持好关系,保证在念专科期间有分红做持续收入,之后找到工作了,再以股份抵债,彻底地退出去。
  “我觉得不妥。就算有协议又怎么样?问巧姨要钱,等于是求她。求人膝盖软,我不想被她拿捏。”
  时盛赞同,“而且万一你找工作不顺利,一直退不出去,拖得越久麻烦会越多。”
  余桥低低“嗯”了一声。
  余霜红的办法其实建立在余桥与周启泰的关系上——她让余桥报财会专科,毕业后顺理成章地让周启泰帮忙解决工作问题。
  余桥不想那样。她是要利用周启泰,但不是以彻底依附的方式。
  “巧姨是个人精。”时盛说,“多少应该猜到你要跟她谈退出的事,所以故意激你。不过自己全权当老板,不用听你的难道不好吗……你们那个协议上,关于退股的条款是怎么写的?”
  余桥摆摆手,“不管怎么写的,白纸黑字签了名,就代表她同意了。如果要反悔,那就上法庭。上了法庭也是我占理。”
  时盛垂眸低笑,“我去‘加州旅馆’找你之前,巧姨跟我喝酒,说你专门去上城区找了律师对付她,逼她签协议,仗着自己是高中生欺负她……”
  “欺负她大字不识几个,”余桥接过话,“欺负她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欺负她人老珠黄没有退路……这些都算客气的了。”她顿了顿,“‘自己生个讨债鬼害自己得了癌,就要把同甘共苦的姐妹也拉下水’,厉害吧?”
  时盛愕然,“她是疯了吗?”
  余桥没吭声。
  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时,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不管不顾地冲出家门找巧姨算账。
  余霜红无论如何都拦不住,只好挨个敲邻居家的门求帮忙。几个街坊好说歹说才连拉带拽地把余桥从巧姨家门口拖走。后来余霜红担心她再生事,便悄悄联系了周启泰。
  第二天周启泰在嵊武女高门口等余桥放学,开车带她去兜风。
  “你们那条街上不都是她那样的人么?如果你每一个都要去计较,那你就变成跟她们一样的人了。阿桥,你那么聪明,不要做蠢事。”
  余桥记得那时漫天红霞,温柔又热烈的霞光给他的黑色轿车和黑西服镀上了一层橙粉色的铠甲。
  她反复咀嚼着他说的话来稳定情绪。好一阵子之后,才品出异常的味道来。
  你们那条街。
  你们。
  他高高站在属于他的层级审视着她栖身的街区,对着那些贴在上面的固定标签不住地点头,再礼貌委婉也难掩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这不是他的错。只是从那时候起,余桥便开始看清了,自己和他,真的不是一路人。
  沉默少顷,余桥再度操起筷子搛东西吃。
  时盛用筷子敲敲余桥的茶杯,“余桥,既然这样,这两天你必须要彻底回避巧姨了。你们双方都消了气,才好谈事。心平气和地解决,尽量不要闹上法庭。民事纠纷得拉扯好久,还要给律师费,不划算。场子我替你看着。我有经验,她也不敢惹我。”
  “时盛,”女孩琥珀色的眸子折射着透过厨房窗玻璃洒进来的晨曦,“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那么多年没见、没联系,你图什么?还是可怜我?”
  天底下所有看起来便宜的好事,真正的价格都在背面。
  “好问题。”
  时盛扔下筷子,望着她的眼睛,从裤腰里拉起衬衣下摆,从容不迫地解起扣子来。
  余桥冷了脸和声音,“想死你就直说,不用这么迂回。”
  “现在还舍不得死。”时盛笑眯眯地敞开衬衣,“刚跟你冰释前嫌,敞开心扉,我怎么舍得?”
  “衣服穿好,我数三下。一,二……”
  “三。”
  时盛脱下衬衣,扔到余桥脑袋上。
  衣摆垂下来盖住了她的脸。衬衣仍然热烘烘的,烟味、汗味裹挟着洗衣粉或是香皂肥皂之类的干净味道,与她呼出的热气一并反扑到脸上,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图女大十八变的好妹妹给哥哥洗洗衣服。”
  余桥一把薅下衣服扔还给他,“谁是你妹妹?!滚!”
  时盛随意将衣服搭在肩头,摸出烟来抽。
  “我在你家眯到下午,然后直接去店里。满身汗臭上岗不好。”
  “不行!回你的班查兰去睡!”
  “熬了个通宵再开车是疲劳驾驶,不好。再说那边真的太吵了,比这里吵得多,我住在那儿几天都没睡好。”
  “关我屁事。给我走!”
  “我睡沙发就行了。”
  余桥唰地站起来去抓他的胳膊。
  肌肉坚实的胳膊沉得像石头,单手拽着费劲,她只好双手齐下捏住他的小臂,分开双腿,拉拔河似地把人往外扯。
  时盛稳如泰山地抽着烟,“你能把我拉起来我就走。”
  肩头的衬衣随着拉扯的动作滑落,腰侧一道暗色长疤赫然暴露。
  心头一颤,余桥不自觉地收了力,眼神扫过他完全裸露的上半身。
  窄腰宽肩,肌肉分区鲜明,形状漂亮,没有一丝多余的肉。多余的是那些颜色深深浅浅的伤痕,破坏了线条的流畅度,将麦色皮肤割得支离破碎。
  好痛。刀伤、枪伤,每一道看起来都好痛。
  “怎么弄的?”音量自主变低,余桥松了手,“这几年你去光莱到底做什么了?”
  时盛低头看了看自己,坦然笑道:“你不是说你知道吗?卖命挣钱。我这种人还能做什么?”
  “……我只是听说你被抓去坐牢了。”
  “那你怎么还敢让一个坐过牢的人进门?”
  “你说呢?不让你进门你怕是要把整条街都喊醒。”
  “哈哈!”
  “是陈家安排你过去的吗?让你去替他们卖命?”
  时盛衔住烟,俯身脱鞋袜。
  “是我自己要过去找出路的,跟朱雀门和陈家都没关系。我从始至终都不是朱雀门的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我去洗把脸。”
  他拾起衬衣抖了抖,从她身后走过。走到卫生间门口,退回半步,嬉皮笑脸地说:“衣服我放洗手间。很贵的,要手洗哈。”
  “时盛,”余桥平静望着他,“我妈交待我,如果还能再见到你,就跟你说一声,别放弃。是什么意思我想你应该明白。”
  心似被无形的手捏了一把,突然重重地跳了两下,震落了一撮烟灰。
  卫生间里有柠檬香皂淡淡的清香。时盛嗅着这香味洗衬衣、洗脸冲脚,困倦忽然铺天盖地而来。过去七年里,他很少有过这种石头投入水中就该下沉般自然的困意了。
  再回到客厅,冷气机开了,旧但干净的布艺沙发上放了枕头和毛巾被。
  余桥戴了顶鸭舌帽,正蹲在门口穿鞋。见时盛捧着水淋淋揉作一团的衬衣,忍不住调侃:“对了对了,good boy!贵衣服就该自己洗。衣架在卫生间门背后,你就晾在卫生间里吧,太贵了,晾在窗台下面糟蹋了我赔不起!”
  “你去哪儿?”时盛问。
  “我去对一下台账,顺便买点菜。”
  她用两个ok绷遮住了鼻梁上被线连起来的伤口。
  “都要退股了,还那么上心干嘛?”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站好最后一班岗。”
  “你还会做饭了?”
  “当然了。我妈做化疗期间我变着花样给她炖汤呢!”余桥低头系鞋带,“那阵子她吃什么吐什么,汤最合适了,又好收拾,又能补充营养……”
  “余桥。”
  “嗯?”她应和着,起身跺了跺脚。
  “你就是在那时候完全瘦下来的对吧?”
  余桥定住。
  那段最难熬的日子,妈妈吃不下东西,她也丢失了胃口,一点点就会饱到腹胀。
  此前认真管理了多年都没能彻底解决的“胖”的问题,突然之间就不再是问题了。
  可是如果能选,余桥宁愿自己一直是胖子。
  她往下拉了拉帽檐,“走了,你睡吧。”
  手刚搭上门把,她便听到身后的人说:“对不起。余桥,过去几年我不该不闻不问的。红姨辛苦,你也辛苦。我对不住你们。”
  辛苦。
  这两个字好沉,沉得像突然坠到睫毛上的雨滴,害人不由自主地连连眨眼。余桥本想呛他“干嘛说这种肉麻兮兮的话,弄得我们好像是一家人似的”,却因为猝然上涌的泪意而不得不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