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这样还想打比赛啊?不是开玩笑吧?”
  先不要想了。余桥提醒自己,先把面前的人应付了再说。
  这个阿杰身形较瘦,惯性使用拳击站架,说明他的训练重点就是拳击,所以跟他对轰拳头纯属浪费时间。余桥于是不再犹豫,故意引着阿杰连连出拳,然后瞅准时机,抓住他来不及收回的拳头往前一带,搭手备步转身,弓腰蹬腿猛地发力——一记标准的过肩摔,像摔一只装满土豆的麻袋般将人甩到地上,砸出闷响,引来一片惊呼。
  “我靠!她还收着力的!”
  “我靠!那全力的话阿杰不就废了?”
  时盛狠狠吐掉口香糖,左右扯了扯下巴。
  余桥不再看他,“三局两胜,我赢两局了。可以走了吧?”
  男生们交换了一圈眼神,一个高胖的男生山一样地冒出来:"阿杰瘦,你能摔他不奇怪。你要是能摔我,马上让你走。”
  他身上有股没晒干净的抹布味。余桥皱了皱鼻子,摇摇头,“你们怎么耍赖呢?再说,我摔不动你。”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过肩摔主要是借力嘛。我出的力越大,你越好摔。”胖子一脸诚恳,“我还没试过被人摔呢!你给我试试呗。”
  人是臭的,要求也很奇怪。余桥不想沾上怪味道,还是摇头。
  不料这胖子居然双手合十拜托起来,其他人也跟着凑热闹,左一个妹妹右一个冠军地喊。
  “摔完他你就可以走了!我们保证!”
  余桥被缠得没办法,只好应了。
  “那你来掐我脖子试试。”她分开双脚,稳住下盘。
  “行啊。”对方拖长音调应声,装模作样地往后退,然后突然向她冲去。
  余桥沉肩屈膝,目光锁住他左右脚——这吨位直摔不行,得先绊住右脚破坏重心才稳妥。
  眼见对方进入攻击范围,余桥正打算擒他的手臂,岂料那人虚晃一招,原本要拿喉的手陡然化为掌风扇来。
  裹着汗气的巴掌在耳畔炸响,震得颅骨都发麻。余桥眼前一黑,不受控地歪斜着栽到地上。
  耳朵里鸣锣声掺杂了刺耳的爆笑,余桥吃力地撑开眼皮,只见那群人笑得东倒西歪,胖子更是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居然傻傻地相信了有人想被过肩摔这种荒唐的事!余桥恨不得砸自己几拳。
  这时一个熟悉的背影忽地切入视野——时盛飞起一脚,踹翻了胖子。
  “出阴招?!是不是想死?!”
  暴喝撕开了余桥耳道里的杂音,周围的人慌忙收笑噤声。胖子抱头蜷缩,被时盛一脚接一脚地招呼。
  “出阴招!扇聋了你就死定了!”
  余桥轻轻按了按耳屏,耳底深处是有点刺痛。
  "老师!那边!"远处忽然传来女生的尖叫。
  涉事人都被赶到了风纪处。风纪主任才问了几句话,余霜红就怒气冲冲地杀了进来——她本来在校门口等着余桥,久候不至便冲进教学楼找,恰好碰到跟女儿一起倒垃圾的同学,才知道出了事。
  余桥的左脸肿得厉害,嘴角也破了。余霜红话不多说,两步跨到时盛跟前抡圆了胳膊。
  啪!
  脆响震得在场的人都往上窜了一下。
  “我们哪里对不起你?!”余霜红的手指都要怼到时盛鼻尖上了,“你要这样欺负余桥?!”
  时盛垂着眼沉默,咬肌在脸颊上绷出棱角。
  大概是被他这幅倔样激到了,余霜红抬起手来又要打,三四个男生立刻扑过来挡,嚷嚷着是自己的错,要打就打他们。
  “小兔崽子!以为我不敢?!”
  “那你打啊!”
  “来啊!打啊!”
  路过的老师慌不迭地进来劝,一时间办公室里七嘴八舌,热闹得如同菜市场,刺得余桥耳底疼,不得不抬手捂住耳朵。
  主任眼尖,见状赶快把余桥往前推,"先带孩子去检查耳朵!鼓膜破了就糟了!"
  余霜红这才稍稍冷静,哑着嗓子吼:“给我好好查好好处理!你学校处理得我不满意我就报警!”
  学生参与斗殴,学校也会被罚款。据说上次时盛闹事的罚单金额差点让校长厥过去。
  “查查查!一定查!”主任陪着笑,“现在就让他们的家长来!你们检查完了过来人就到了!”
  余霜红一一指过在场的男生:“让你们家长好好给老娘等着!”
  男生们又扯着嗓子叫嚣起来:“你嚣张什么?你算老几啊?”
  “你报警啊!你女儿也动手了!”
  “我们都可以作证!她动手了!等着蹲感化院吧!”
  时盛突然把书包往地上一砸,“闭嘴!谁再废话试试?!”
  办公室霎时鸦雀无声。
  他把书包踢到墙边:“我跟你们去医院。”
  余霜红柳眉倒竖:“你当然要去!不看着你你搞不好要跑了!”
  妈妈发这么大是真的气坏了。余桥睃了睃时盛,他的瘦脸上浮起了清晰的五指掌印。他受的那巴掌估计也不比她受的轻多少。
  医院就在学校斜对面不远处。急诊医生仔细检查后,说余桥鼓膜完好,但以防万一,三天内不能进行剧烈运动。
  余桥拼命压住上扬的嘴角。三天不用训练,因祸得福。
  离开诊室,走到医院大厅,余霜红非要租个轮椅让余桥坐。
  余桥按了按捂着脸上的冰袋,尴尬地问:“我是脸受伤,为什么要坐轮椅啊?”
  “你耳朵里有伤,万一走路震到了怎么办?”余霜红斩钉截铁,“而且我就要推着你回学校,我看那些家长怎么抵赖!”
  余桥还想挣扎,却见妈妈一双杏眼又要喷火了,只好乖乖闭上嘴巴,不情不愿地坐上轮椅。
  医院外的大马路正值通行高峰期,堵成一片。汽车、摩托、自行车比赛似地按喇叭、按铃,分贝全然失控。尾气搅入湿热的空气,熏得人愈发烦躁。一辆穿插挤路的摩托没及时控制好刹车,栽了轮椅一下,余霜红立马拉住对方车把,将没撒完的气一股脑地抛了出来。
  余桥紧紧抓着轮椅扶手,生怕一时控制不住下地逃走,留妈妈一个人在大街上沦为笑料。百褶校裙下面是安全裤,她在心里默默倒数,从十到一,如果还不走,就把裙摆掀起来盖住脸。
  数到四时,轮椅突然动了。不是妈妈的力道,余桥扭头一看,是时盛。
  他没跟她们并排走,一直落着七八步远地跟着。过耳长的头发不知何时被束了起来,竟显得人有些乖巧。
  胶轮碾过褪色的斑马线,穿过混乱的车流,飞快抵达对街。余霜红这才甩着装着零钱的小包跟上来。
  快到学校时,迎面来了余桥家楼下烧腊档的老板。他推着自行车,看样子刚送完外卖。
  时盛猛地扳动轮椅转向路边的窄巷,冷不丁吓了余桥一跳。
  余霜红冷哼一声截住轮子:“躲什么?现在知道要脸了?给我往前走!”
  时盛拿鱼际蹭了蹭下颏上快要滴落的汗,默默转正方向。
  “哎呀?”烧腊老板惊讶地来回打量,“红姐,这是怎么了?”
  余霜红指指余桥的脸,“被朱雀门小少爷的马仔打啦!你家两个阿仔也念侨完吧?千万躲远些!”
  “怎么会?”老板难以置信地说,“阿盛以前不是经常去你家吃饭?你还让我多给点烤肉皮,说他喜欢呢!”
  余桥下意识地扭头看时盛,正好对上他低垂的眼神。
  目光相触,时盛马上别过脸。
  “怎么不会?”余霜红愤然道,“阿桥差点被打聋!人家可是陈老爷子的养子!朱雀门能做那么大,哪个是省油的灯?”
  “我不是朱雀门的。”时盛突然转过脸接话,“我是陈谏的养子没错,但我不是朱雀门的人。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是,永远都不会是。”
  直呼养父的名讳,讲大逆不道的话,语气和表情却平静笃定得如同在阐述“鸡生的蛋叫鸡蛋”这种理所应当的道理。
  两个大人对视一眼,脸上显出了不同程度的尴尬。
  第18章 18 道歉
  胖子见余桥坐着轮椅回来,一下子哭起来。
  作为龙虎街首家单纯卖酒的酒吧的老板娘之一,余霜红有多厉害,孩子们不清楚,大人不会不知道。再加上眼见着大佬的养子对她低眉顺眼,朱雀门钱庄的“笑面虎”老权还在一旁陪笑,那些家长哪还有底气吹胡子瞪眼睛地找事,都赶快按着自家混小子的脑袋求饶道歉。
  事件顺利解决后,余霜红拒绝了权叔开车送她们母女回家的建议,仍要求时盛用轮椅推着余桥回去。
  时盛二话不说,推上轮便走。他的跟班们不敢怠慢,也都跟了上来。余桥壮实,在平地上推还好,遇到天桥或上坡路,一个人会很吃力。
  几人合力推了两个坡之后,胖子想代替时盛全权负责,被余霜红一掌推开。
  余桥察觉妈妈在针对时盛。这本该是件乐事,可她的喉间却泛起了酸涩。那些早该在知晓了他的身世后就上涌的同情姗姗来迟,突然得堪比雨季的骤雨。尤其是当过了唐人街的牌坊,时盛想走小路抄近道,再次被余霜红拦住并讽刺“现在知道要脸了”的时候,余桥回头看到他的喉结在沾满汗水的皮肤下滚动,居然有点想哭——两三个小时前,他看着她和一群男生对峙像看猴戏,而现在,他也成了表演的猴子,还是最狼狈的那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