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抽了半支烟,他翻箱倒柜地找出根铁丝,揣上便出了门。
  得再给乍仑打个传呼。
  这回老头子回得很快,第一句话便是澄清他昨晚没住酒店,给仙妮留了打的士的钱。
  时盛不耐烦:“谁管你这个!到底怎么样?!”
  乍仑压低声音:“昨天不是跟你说了我今天什么都不做,就给你追你的东西不是吗?这才几点,你急什么?在哪儿?这样打电话安全吗?”
  杂货铺老板正在播放粤剧磁带,音效嘈杂,音量大得炸人头皮。龙虎街居民区这些住户都不怕吵,余桥也是,用录音机都这么大声。
  “你别管。我再问你,是不是还要我去买蛋糕?”
  “拿得到拿得到!你还有什么事要办赶紧去办!船票肯定是最近的,很有可能明天一早就走。”
  心向下坠了几分。
  不应该的,盼星星盼月亮盼的就是那张票。
  时盛闷闷地回复“知道了”,挂断了电话。掏钱时顺带摸出支烟点上,等老眼昏花的老板找零的间隙,他回头看了一眼街面。
  斜对面不远处电线杆下的粉面摊上有两个陌生人夹桌角而坐,正朝着他这方,一个抽烟,一个吃面,并不避讳与他对视。
  走出余桥家所在的巷子口没多久,时盛就注意到他们了。
  他从容地回过头,对老板说:“我再拿两支鼻通,不用找钱了。”
  鼻通算是塔国特产,价格便宜,提神特别管用,本地人几乎人手一支,游客会买去做手信。
  重逢那天,余桥鼻孔上插着鼻通,看样子是重度用户。
  时盛记得很清楚,她以前从来不用这玩意儿。只因余霜红说,嗅鼻通的样子像吸毒。
  第23章 23 小太阳
  嗅鼻通的样子像吸毒,是余桥第一次离家出走,在球场上救下时盛后说的。
  那晚从球场出来,时盛感觉被啤酒瓶砸过的脑袋越来越晕。于是走到余桥打电话报警的杂货店门前时,他给了她一点钱,让她去买冰水、清凉油和鼻通,他得坐在路边缓缓。
  余桥拿了钱没有马上动身,而是郑重地向他表示,别的都没问题,鼻通他得自己去买。
  “因为我妈说,嗅鼻通看起来像在吸毒。”
  时盛顿觉头更晕了。
  “鼻通里面就是薄荷脑油而已!再说毒品那么便宜,满大街摆着卖还得了了!快去买!我要晕倒了!”
  “用清凉油提神还不行吗?”
  “清凉油是给你擦你那些包的!你别抓了!”时盛无奈,“再说你都离家出走了,还管你妈说的话做什么?”
  余桥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这才转身跑进杂货店。
  时盛不得不服这母女俩。一个追求出淤泥而不染到了魔怔的地步,一个从小把老妈的话当圣旨竟然也学着别的小孩搞什么离家出走。
  他压根儿不打算带她回家。她的小算盘太响了。帮她,更遭余霜红厌恶。
  “给,冰水,鼻通。”
  余桥拢了裙摆,也在马路边坐下来。
  时盛把鼻通插进鼻孔,指指她胳膊和腿上触目惊心的鼓包,“快擦一下。”
  “好。”
  鼻通的清凉缓解了头晕,时盛一口气喝完整瓶水,问余桥:“你吃晚饭了吗?肚子饿不饿?”
  她专心致志地抹着清凉油,小声应道:“没吃。但是我不饿。”
  撒谎都不会。时盛轻笑摇头,随手捏瘪空塑料瓶,扭身扬手扔进杂货店门口的垃圾桶。
  “一会儿你先跟我去诊所,我缝一下伤口,然后我们去吃点东西再去我那儿。”
  余桥抬起头望向他,“哪里的伤口?”
  “头上啊!没看到我一脸血吗?”
  “你确定要缝吗?缝针的话你的头发要剪掉了。”
  时盛哭笑不得:“剪就剪啊。我不可能为了头发让我的头皮一直裂着好吧?”
  “我怕遇到我妈。”
  “没那么巧!唐人街那么大!”
  “哦,好吧。你找一家隐蔽一点的。”
  “啊!你真的!”他冲她举了举拳头,“你想吃什么?”
  “我不饿。”
  “我饿!总不能让你看着我吃吧?我请你,别啰嗦了。”
  “那能不能等你缝好伤口后,我们去唐人街外面吃?”
  “呵呵,你还挺精的,可以啊。想吃什么?”
  余桥想了一会儿,想做出什么人生重大决定一般拳一握脚一跺:“汉堡、薯条、可乐!”
  去到唐人街的诊所,时盛单独进了诊室,缝合前跟医生要了纸笔,写了个条子。伤口缝好后,他借口上厕所,从诊室后门来到外面,花了几块钱连哄带吓地让一个小孩送到“红豆”。
  在外街吃东西正好。余霜红正满世界地找孩子,他的消息要递到她手里总得有个过程。
  去到快餐店,余桥一口气吃了两个汉堡,时盛看着都感觉自己撑到了。
  临走前,她带上了只剩冰块的可乐杯。它已经空得只剩冰块了,可她仍时不时要啜一啜吸管。
  于是快走到牌坊时,时盛又买了瓶可乐,打算倒进她杯子里。
  她拒绝,“够了。今天热量已经超标了。”
  时盛很是惊讶,“你还要继续控制体重吗?”
  “当然了。就算离家出走了,我还是要打比赛考嵊武女高的。我想偶尔这样大吃一顿不至于一下子胖起来。反正我天天都在训练,能消耗下去的。”
  她的表情和语气都格外坚定。
  “还好今天是周五,没写作业也不怕。明晚等我妈去上班了,我要把我的书包和护具、拳套偷出来。时盛,念大学就知道怎么做那种灯或者其它有意思的东西了,多好!”
  余桥蹦了两下,两根粗辫子跃到了肩后。她的额头上飞着一圈绒绒的头发,衬得她的圆脸好像一轮散发着光线的太阳。
  时盛揉了揉鼻子,拧开可乐,“你不喝我喝了。”喝了一口又问,“这次到底为什么吵起来?就为英文补习班?”
  余桥不回答,低头摇晃冰块。
  “你是不是英文不好?英文不好肯定要补习啊!”
  “还有别的原因吗?”
  还是不吭声。
  他夺过她的杯子,“你别弄了,说话!”
  女孩抬起脸,眼里有了泪意,“就说因为我,下午就要开门,好像是我的错,害她那么辛苦。你都说了,下午开门,卖给谁?我自己想办法挣钱去补习!”
  “你屁大一点,想个屁的办法。”他把杯子塞还她,“走了。”
  回到唐人街,两人经暗巷拐进龙虎街,躲躲闪闪地走向时盛住的那栋楼后方。
  离目的地还有一百多米,余桥突然倒吸一口气,扔下句“叛徒”和可乐杯,转身拔腿就跑。
  “阿桥!”余霜红从阴影里闪出来,焦急地朝这方追。
  时盛薅掉脑袋上的兜帽,追上余桥,从背后拦腰抱住。
  “回家了!余桥!”
  “放开我!”
  女孩的圆脑袋猛地向后一仰,毫不留情地向砸向时盛的下巴。他早料到她会这么干,偏头一躲,同时使出吃奶的力气将她从地上拔起来,往左一旋,直直摔向地面。
  “啊!阿桥!”余霜红惊叫。
  时盛并没有松手,而是任由自己被惯性牵着,同余桥一起往下倒。他施力的角度正好能以身体做软垫接住她。
  右肩落地的瞬间,时盛痛得骂了句脏话。
  余桥似乎懵了,倒在地上也没挣扎。尽管如此,时盛还是用腿箍住了她的双腿。
  “别闹了!跟你妈回家去!”
  余霜红跑过来,蹲下身疯了似地拍打时盛,“放开!放开!阿桥来!妈妈拉你起来!”
  余桥跟我在一起,到我家楼下等着。——时盛载着这些字的处方单皱皱巴巴地摊在余桥家的茶几上。不知那小孩拿着钱买了什么吃的,在纸上弄了一大块油渍。不过确实是个讲信用的好孩子。时盛打算下次再碰见他时,给他一张面额更大的钞票。
  余桥的第一次离家出走以失败告终。非常狼狈的失败——时盛放开她的手脚,她不搭妈妈的手,连滚带爬又要逃,又被他捉住。
  她对他发脾气,完全不讲技术地、像一个普通小孩般地打了他好几下。他连哄带道歉,最后吼了“你靠自己挣不到钱!”才把她镇住。
  余桥羞于面对眼睛被泪水泡得红肿的妈妈,非要用时盛做挡箭牌才好意思回家。
  余霜红无法,只能让时盛跟她们一起。
  去到她们家差不多晚上十点。为照顾女儿的情绪,余霜红让时盛进了门。然后趁孩子洗澡,问了他事情的来龙去脉。
  时盛没有隐瞒,全须全尾地全盘交代。
  末了他问:“下午的生意不好做,你有什么打算?”
  余霜红掐揉着鼻梁,“想说什么快说。”
  “下午开门,得像普通休闲吧那样按杯卖。白天喝酒的人跟晚上才喝的不一样,图的是纯粹的轻松,不是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