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此前她一直被妈妈护在翅膀下,看不到那双翅膀背面的伤。现在获得了某种自由,她首先看到的,是在龙虎街谋生的女人最基本的不堪。
  是的,仅仅是最基本的,令她仍有余地扭过脸,安慰自己那些才不是嘴,是一个个小型粪坑,妈妈站在旁边工作难免被熏到,然后默默吞掉眼泪,再换上懂事的笑脸,假意欢快地打招呼:“妈妈,我走啦!”
  但这里毕竟是龙虎街。
  这天余桥吃完饭走出酒吧,正往家去,走了好一截发现忘了带上妈妈给买的水果,于是连忙折返,才到门口,便看到一个男人紧搂着妈妈的腰,用他臭烘烘的嘴去拱她的脖子。
  余桥顿时怒火中烧,放开步子就往前冲,突然被人从后面拽住了书包,硬拖到“梦露”旁边。
  不必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余霜红与时盛合作,先前种种不悦与质疑尽数消弭,他又恢复了与她们的来往。他不再像小狗般摇尾乞好,而是拿出了成年人的派头,要么带着他的伙伴来,坐在卡座里享受簇拥,要么独自提着饭菜或什么吃食,如余家的长子一般喊“红姨你来吃,我帮你顾”。
  目下他又以亲大哥的气势拽住这不经事的小妹妹,低声训道:“今天不用去补习班,你还不回家写作业?”
  余桥才不理他,顺势脱开书包,又想往店里冲。
  时盛钳住她的胳膊:“你想干嘛?知道那是谁吗?”
  “我管他是谁!”
  “玄武会的香主!”他一把将她扯到身前,表情严肃,“利害关系不是跟你说过了吗?马上念国中了,理解能力还那么差吗?!”
  余桥瞪着他,胸口起伏。
  玄武会自然知道时盛在卖走私货,也知道他从小时候起就与余家交好,至于余霜红现在是不是在用他的酒,他们或许知道。有风声没证据,他们不好采取行动,毕竟时盛背后是朱雀门。所以在抓到实际证据之前,他们肯定会以别的形式来找找碴。比如喝酒不给钱,或者戏弄戏弄人。
  “阿桥,你该学着了解龙虎街的规矩了,然后你就能明白,妈妈为什么逼你。”
  妈妈当时说得轻描淡写,余桥没料到所谓的“戏弄”是这样的。
  “不会怎么样的。”时盛说,“他要是真打算对红姨怎么样,现在我们根本不可能还站在这里讲话。因为做坏事肯定要人把风……”
  “什么坏事?!”余桥红着脸,几乎是尖叫,“不许你乱说!你好恶心!”
  “好好好!”时盛晃晃她的胳膊,“我不说我不说,我的意思是,你妈不是傻瓜。倒是你进去了,发火了,就把她弄成傻瓜了懂不懂?”
  余桥又挣了两下,“恶心!你们男的最恶心!”
  “好好好,恶心恶心。谁叫这里是龙虎街对吧?来来,乖乖的,书包背上。”
  余桥恨恨背上书包,“都怪你!”
  时盛嘻笑,“是是,怪我怪我。要不然我再陪你打打靶,让你泄泄气?”
  “你又不是靶师!”
  “对,我不是靶师,但我也会出拳,懂一点摔跤。跟你比肯定是乱的,但越乱越锻炼你的反应和战术嘛。怎么样?趁我还有空。”
  余桥翻他个白眼,颐指气使道:“那你先进去揍那个恶心的人,然后再把那袋芒果提出来。”
  “好。”他眨了下右眼,“你等着。在这里等,不许动哦!”
  时盛大摇大摆地走到门口,夸张地对着里面喊:“黑虎哥——”余桥赶紧扑到窗边,手搭在脸边遮挡光线。
  里面的男人松开余霜红,转过身朝时盛张开双臂:“哎呀!是我们阿盛少爷啊——”余霜红站在男人身后整了整衣裳,抬头瞧见余桥,启唇吐了两个字:回家。
  时盛肯定不可能揍那个人。两个人神经病似地抱在一起跳蹩脚的交际舞,之后勾肩搭背地坐到吧椅上,说悄悄话,哈哈大笑,喝过两杯酒,搂着抱着走出来,连体婴一般。
  路过余桥,时盛回过头,对她挤了挤眼。
  打发走那人,他陪她去到她家楼下,当了一小时靶师。
  余桥心里有气,拳脚不留情。时盛本就不专业,刚用手靶接了拳头,腿侧便被踢了,下一次想着要挡腿,差点被打成熊猫眼。
  旁边一圈小孩,津津有味地围观。每逢时盛狼狈地“哎哟”,他们便笑得东倒西歪。
  临走前,时盛把鼻通插在鼻孔里,拍拍余桥的肩:“还挺有意思的。不如以后你不去补习班那几天,我都来陪你练练。我自己也练练。当然,如果你觉得累就算了。”
  “我体能好得很!”余桥不服,“我才不会累呢!怕你不经打!”
  时盛爽朗地笑,“好好好,你厉害,那就这么定了。”
  她上楼前,他再次从后面抓住她的书包,躬身对她耳语:“不要哭鼻子。你妈妈很坚强,你要像她一样。”
  带着酒气的潮湿呼吸里有尚未完全平息的轻微喘息,淡淡烟味与汗味,若有似无的薄荷味,混合成暴雨前的低压,在女孩的心湖之上作出了浅浅的涟漪。
  余桥红着脸甩了甩身后的书包,“要你管!放开!”
  时盛没有食言,那次之后,每逢余桥不去英文补习班的周一、三、五,只要没有特别的事,他都会陪她做一个小时的加练。除了拿靶,偶尔也实战。
  而余桥在他不专业的陪练下,反应速度与策略能力居然还真有了提升。
  如此这般,小学最后一年,时盛与余桥相处的时间,甚至多过余霜红。
  等待国中开学的暑假,余桥参加了第一次中小学生格斗联赛,正式崭露头角。
  决赛那天下午“红豆”没营业。余霜红组织了街坊朋友去给余桥加油。大家穿着清一色的天蓝色文化衫,上面印着中文、英文、塔国语的“余桥加油”。其中好多人余桥只见过一两次,根本没说过话,特别是时盛带来的那群混混。他们敲着装着沙子的塑料瓶怪叫,猴子似的。
  时盛抱着胳膊坐在他们中间,因为冷静而格外显眼。
  远远望着他,余桥忽然懂了,当年那些学姐为什么要打听他,为什么会站在篮球场边尖叫——于一众奇形怪状之间,他像个漂亮规整的手写汉字。
  入笼受检时,她不禁再次望向观众席。
  时盛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猛然站起,手掌拢成喇叭状,声嘶力竭地喊:“余桥!打死她!”
  他是全身发力地在喊,喊完还挥了挥拳头。
  一众文化衫都热烈响应。
  “打死她!”
  “打死她!”
  格外野蛮的、不讲竞技体育精神的加油助威,引得其他人窃窃私语,却给余桥注入了力量。
  龙虎街很糟糕,不过也有一点点值得肯定的地方吧!她想,妈妈说过,那些帮派成立的初衷,是为了抵抗本地人对移民的欺辱呢。
  首战,余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因为自己来自龙虎街而骄傲。
  尽管最终,她在她的量级组只拿到了第三名,但并不妨碍那片天蓝色的呼声差点掀翻屋顶。
  比赛结束后,余桥站在体育馆台阶上等着妈妈与教练说话时,七八辆机车浩浩荡荡地从停车场过来,在台阶下刹了车。
  为首的正是时盛和他那辆宝贝改装车。
  余桥见过那车几次,觉得它像耷拉着触角的蚂蚱。似乎也不大灵光,因为时盛每次发动引擎都会整个人站起猛向下踩,看起来很费劲。
  吵闹的引擎声和难闻的汽油味惹得周围的人纷纷皱眉。
  时盛没停火,放支架下车,几步跨上台阶。
  “这个成绩我不是太满意。不过嘛,第一次,原谅你。”
  正经教练就在旁边,不知人家听见没有,余桥脸热,嘟喃道:“知道了知道了……”
  拎着黑色头盔,戴着皮质半指手套,穿的却是文化衫牛仔裤和帆布球鞋,一点都不炫酷,像个行街仔。
  “送你一份大礼。”时盛说着便退下两阶,戴上了头盔。
  两手空空说送礼,余桥正困惑,只见他转身跑下台阶,飞身上车,然后扭身按下打火机凑近捆在车架上的红东西。其他的车手纷纷照做。
  余桥定睛一看,立马用手捂住耳朵。
  随着机车弹射而走,那些东西翻滚落地,冒着蓝烟,炸出火花和红色碎屑,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是千响鞭炮。七八捆同时炸响,配上本就夸张的引擎声,确实是份惊天动地的大礼。
  体育馆的治安员挥着警棍追赶的身影在硝烟里如同默剧演员,倾情演绎无能暴怒。
  余桥捂着耳朵抿嘴憋笑。这种“礼物”,就跟用u形锁当武器一个性质,也就是时盛能想得出来了。
  格斗馆的假期训练安排,是从早上八点半持续到下午四点半。一天训练数个小时,体能再好,也无力在结束后再进行加练。于是余桥好一阵子没与时盛单独碰面。
  再见到他时,他正在“红豆”门口,围着两台机车打转。